他的存在本身就挑战了他们赖以生存的秩序,他们忌惮他,更厌恶蒋虎因他而生的不可控。
她望向紧闭的雕花门。
紫檀木嵌螺钿,在廊灯下泛着幽冷昂贵的光,像一张紧闭的、拒绝沟通的嘴。
里面的富丽堂皇是真的,灯光璀璨,映得满地铺了上百条星辰一般的河流。
每个人挺直的脊梁也是真的,挺得像上了弦的弓,就等着谁先松劲。
可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
杜东泉一向把谢重当亲兄弟,流光筑事后更是如此。温疏桐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臂,宽慰他:“在他们眼里感情得按股份算,关心得看家世排,别往心里去,犯不着跟这套逻辑置气。”
“可他们不能这么编排重哥!”杜东泉呼哧呼哧喘着气,脚边的冰碴子被他碾得咯吱响,“流光筑那笔烂账,老大还没跟他们清算呢!”
游止沉默地靠在廊柱上,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薄荷糖,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清凉的刺激让他紧蹙的眉头稍微松了些。
他瞥了眼紧闭的门,声音含糊:“刚摔了个杯子,动静不小。疏桐,你最好先别进去。”
蒋虎平静的表面下全都是濒临失控的生理信号,全都是强忍暴怒和心绞痛的征兆。
“摔得好!”杜东泉恨恨道:“我就等着虎哥把顶上那盏晃眼的水晶灯也给砸了,看他们还怎么端架子。”
门内诡异地安静了一瞬,随即是蒋老太太的声音:“你父亲当年查走私,也没当着海关总长的面掀桌子。”
“那是他没来得及。”蒋虎道:“我替他掀。”
每一个字都清晰冷静,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门外的三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杜东泉是解气的痛快,游止是深沉的忧虑,温疏桐则是了然与复杂。
他们的目光碰撞一秒,又各自落回到脚下冰冷光滑的地砖花纹上。
温疏桐想起来去年过年,温老爷子就拿碟子里的果肉转半圈,点过蒋虎一句:“你要甜的,他要咸的,转着圈,就都够着了。”
在老派人看来,世界是一张早已铺好的圆桌。
宾主、长幼、尊卑、里外面面俱到,各守其位,各安其分。
桌布可以旧,酒可以温,但桌面必须平,礼节必须全。
就像祠堂里的规矩,哪怕没人真当回事,但初一十五的香也得按时烧。
就像对赵家,明知他们在背地里动了手脚,见了面,烟还得递,茶还得倒,笑还得挂在脸上。
宁可忍、让、转圜,甚至打落牙齿和血吞,也要保住那张看似陈旧却稳当的大圆桌。
他们的信条是事可做绝,话不可说绝,理可占尽,面不可撕尽。
留一张桌布,日后好相见。
蒋虎和老赵怎么斗,这都是可以商量的,不过斗归斗,总得有个边。
就像巷子里的猫抢食,喉咙里呼噜呼噜响,爪子亮出半寸,最后总得各自退开,留着下次再抢的余地。
桌子得在,杯盘得在,谁坐主位谁坐次位,不能乱。
蒋虎要把整套秩序连锅端就不是摔杯子撒火那么简单了,外头的人情账本当场撕票,自家攒了几十年的台面也一脚踹翻。
温疏桐明白爷爷的忧虑是——你把老汤的锅底都扬了,往后别管红白喜事,谁还敢跟你同桌吃饭?
这个局面再闹下去怎么说呢,大概就是桌面朝天,宾主尽失体面,杯盘狼藉,长幼尊卑的刻度瞬间归零。
再圆的场也收不回四散的碗盏,再深的交情也黏不起碎裂的瓷片。
蒋虎把那层窗户纸捅成了天窗,本来屋里人都在摸黑分钱呢,他“唰”地一下扯开帘子,阳光刺得大伙儿直眯眼,心里齐骂:“哪儿蹦出来的愣头青?赶紧把帘子缝上,别耽误正事儿!”
但温疏桐在这一点上和温老爷子、温如岚持相反的观点,她和蒋虎站在一起。
嗯……她甚至有点爽。
想想那些金融暴雷和豆腐渣工程,哪次不是“默契”埋单?
是,他们的顾虑都没有错,蒋虎就是把桌子底下那套你懂我懂的暗号直接拿到台面上当菜单念,一嗓子掀了老大哥们的麻将牌,当场肯定挨瞪,谁让你把补花说成偷牌?
短期看是得罪了整个圆桌,但长远看,操作得当的话,未必不能够重建规则。
只要牌技够硬筹码够厚,下一轮就到他坐庄,规矩重新发,大家明牌打。
往后新人上桌,不用先学会敬酒、递烟、认干爹,只要产品够硬、价格够狠、服务够稳,就能凭本事胡牌。
原先靠眼神维系的豆腐渣平衡,或许可以被他升级成白纸黑字的合同和钢印,谁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