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的理儿就是这么怪,脏水泼过来的时候快得像射箭,你想擦干净就得跪在地上用舌头舔,舔到舌头出血了,人家还说你看他急了肯定是真的。
所以一沾上就像掉进了茅坑,你拼命往外爬,指甲缝里还是嵌着泥,身上那股味儿洗八遍澡都去不掉。有人远远瞅见你,捂着鼻子就跑,边跑边喊快看那个臭烘烘的,你想解释不是这样的我是不小心掉进去的,可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刮跑了,人家早跑没影了。
你总不能见着谁都扒开衣服说你看我皮肤是干净的吧?没用。人家眼里你就是个茅坑里爬出来的,说多了反倒像心虚,好像你真在里头扑腾了三天三夜。
唾沫星子淹到膝盖,趟过去就完了,但有些直接淹到天灵盖的等你扑腾着露出头,世界早把你当成水里的怪物了。你说你清白,哼,清白?清白这东西跟□□似的,看不见摸不着,破了就是破了,再怎么喊冤,人家只信自己眼睛里那点模糊的影子。
流言这玩意儿杀人从来不用刀,它给你套个玻璃罩,你在里头喊得声嘶力竭,外头的人看着你张牙舞爪,还以为你在跳什么疯癫的舞,末了摇摇头走开,留你一个人在玻璃罩里,慢慢憋死。
效果很显著。
三十一号,月底的商会换届选举唱票结束,往年票数可以轻松碾压的蒋虎,今年只比对手多了五票,会场瞬间安静,这个微弱到一阵风就能吹散的差距,勉强保住了蒋虎副会长的头衔。
蒋氏阵营的人悄悄松了口气,赵家那边则是一片压抑的沉默。
老赵率先鼓起掌,掌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耳。
他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牢牢锁在蒋虎身上。
他细细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眉骨是刀削过的锋,鼻梁挺得像未开刃的剑,唇线绷成直线,带着点决绝的薄。锋芒从每一寸皮肤底下钻出来,像早春破土的笋,那股要刺破什么的劲儿顺着眼尾的弧度漫出来,顺着唇峰的尖刻淌下来。
连阳光落在他脸上都像是被这股气焰劈开了,一半亮得灼目,一半暗得发冷。
可惜了。老赵再一次想。
他望着蒋虎的眼睛,那里面像一个淬火的场景,烧红的铁浸入冷水,发出滋滋的响,最后凝成冰冷的锋。眼前这张脸大抵也是那样,在仇恨里淬过才生出这副夺目的狠劲。
这样一把在血与火的熔炉里千锤百炼才成的绝世名刀,本该握在自己手里成为赵家开疆拓土的利器,可偏偏……偏偏生在了仇敌的家里,成了悬在自己头顶的利刃!
老赵实在惋惜至极。
欣赏与憎恶在他心里绞成绳,这种感觉竟然有些熟悉,如同当年在古寺偶遇那株被雷劈焦却仍怒放半树繁樱的老树,极致的残缺与艳丽交织,美得惊心动魄,也美得让人想亲手将它连根拔起,碾碎成泥。
如果自己那群不成器的儿子能有蒋虎三分手段和狠劲,他何至于被逼到如此境地?他欣赏这柄刀的锋利,但正因为欣赏,才更要亲手将它折断熔毁。
蒋虎似有所觉,抬眼看过来。两道视线在半空中悍然相撞,没有金铁交鸣,却仿佛有无形的火星迸溅,烫得空气都滋滋作响。
老赵面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甚至更和煦了几分,对着蒋虎遥遥颔首致意,似乎是觉得这对峙有几分像样。
蒋虎也回以一丝礼节性的微笑,微微点头,不卑不亢,不骄矜不显摆。
两人之间这看似平和的互动落在周围一众老狐狸眼里,比真刀真枪的厮杀更令人心惊肉跳。
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蒋赵两家斗得你死我活,早已是公开的秘密。此刻这一笑泯恩仇的场面,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诡异。没人真信这表面的平和,只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淬毒的獠牙,那点头的幅度里丈量着下一步进攻的距离。
按照说书先生的说法,这时候俩人应该先是一愣,接着哈哈一笑,伸手拍对方的肩膀,再说句“过去的破事就别提了”,然后找个小酒馆,点盘花生米,就着酒把仇怨咽进肚子里。
此所谓相逢一笑泯恩仇。
但那是戏文里的事,真到了较真的时候,人都跟红眼的狼似的,哪有什么一笑?有些仇不是一坛老酒就能泡软的,有些时候你不把对方压下去,自己就没法儿活。
会后的茶歇区,蒋虎被一群道贺的人团团围住。他耐着性子周旋,滴水不漏地应付着各种试探和恭维,片面后终于寻了个由头脱身,走向被几位元老簇拥着的老会长。
老会长须发皆白,此刻却眉头紧锁。蒋赵现在早不是两家的事了,上面三令五申要稳定、要团结、要发展,两家龙头内耗,不仅会让A市经济指标难看,更可能让虎视眈眈的外来资本趁虚而入,把整个本地传统产业的蛋糕估值都打下去!到时候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跟着缩水!
他必须摁住这两头红了眼的狮子。
劝和的人一箩筐,蒋虎和温如岚态度出奇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