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乡情更怯
宗,你光看一眼就能指标飙??这他妈还怎么玩???

    顾知微:“…………”

    蒋虎说:“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

    顾知微扭头就让护士把白噪音加大百分之十。

    游止强压下骂娘的冲动,最后检查了一遍他身上的电极片,确保导电膏没有干涸,“顾医生在控制室盯着,我就守在门口,有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介入。虎哥,你……”

    他顿了顿,把“千万别搞砸了”咽回去,换了个相对温和但更沉重的说法:“……千万忍住。”

    蒋虎说:“忍不住的话,我会自己按那个按键。”

    治疗室的门缓缓合上,一整层人都如临大敌。

    年轻小护士假装忙碌的动作都停滞了,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扇紧闭的门上。经验丰富的老护士则无声地清点着治疗车上的急救药品,嘴唇微动默念着药品名和剂量,仿佛在念诵护身咒语。

    游止靠着墙坐立不安,手心的汗把备用钥匙串浸得发潮,顾知微的声音透过对讲系统传来:“现在开始记录,双方生理指标初始值正常。”

    佛祖菩萨玉皇大帝耶稣基督安拉真主……

    他低头盯着手里一个巴掌大的便携监护分屏,上面跳动着与顾知微大屏同步的关键数据,“收到,基线正常。”

    控制室里,两台监测仪的数据流正在屏幕上并行滚动,像两条小心翼翼试探着靠近,却始终保持安全距离的河。

    这场会面像走钢丝,每一秒都在专业规范和患者需求之间寻找平衡,而那两台不断跳动着数字的监测仪就是悬在头顶的安全网。

    米白色的纱帘垂着,薄得透光,风从换气扇的缝隙钻进来,掀得帘角轻轻颤动。纱线磨出的毛边在光里浮,像水里漾开的纹,一圈圈漫到谢重的脚边。

    他坐在沙发里,监测仪的导线从袖口溜出来,顺着扶手垂到地毯上,电极片在手腕内侧泛着浅蓝色的光。

    仪器上的数字跳得他有点烦。

    丝质屏风立在中间,浅褐底子,没绣花样,只沿边滚了道银线。光一半落在屏面上,一半被纱帘挡着,交界的地方虚虚的,像洇开的墨,刚好把两人的距离框在五米整。

    蒋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安静。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他站在屏风后,连脚尖都没越过地上的红线。可监测仪的心率曲线一直在跳,反反复复地升高随即又落回去。他像一座强行被冰封的火山,岩浆在深处奔涌咆哮,表面却只剩死寂的冷硬。

    谢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好像低着眼睛,没有看他这边。

    监测仪的蜂鸣声轻得听不见了,沙发垫被他坐出浅浅的窝,后背抵着靠垫。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监测仪,表带勒得慌。

    这种感觉有点像拳赛后被汗水浸透的护腕,黏腻,束缚,让人焦躁。他开始动手扯表带,金属搭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蒋虎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黑色皮鞋擦得锃亮,亮得能映出屏风下半截的暗纹,可他什么都没看清,连呼吸都变得刻意起来,每一次吸气都要攥着点劲,怕喘得太急把藏在胸口的那团乱劲跟着掀出来。

    听见声音的几秒后,他的视线越过纱帘的缝隙,落在谢重扯松表带的手上,监测仪突然发出短促的嘀声,心率瞬间飙到九十一。他猛地收回视线,闭上眼睛,按游止说的默数呼吸,强迫自己吸气,再缓缓吐出。

    屏风上的光影渐渐平稳,像退潮后的水。监测仪的绿光交替闪烁,数据流在控制室的屏幕上并行流淌,偶尔交叠的波动,像两只在黑暗中碰了碰触角又分开的蝶。

    连续十分钟内两人的指标都在安全区,顾知微皱着的眉头总算松开了一点,“皮电值同步下降了,说明情绪在互相影响,是正向的。”

    谢重把垂在眼前的纱帘拨开了一点,光顺着掀开的缝隙淌过去,在屏风上画出道细长的银线。

    蒋虎还没有睁开眼睛。怕看见他苍白的脸,更怕看见他眼里的恐惧,他腕骨往袖子里缩的弧度……或者,没有恐惧?那更糟……他怕自己会扑过去,攥碎那截骨。

    呼吸声很轻,却能数出间隙里的不稳。下颌线绷得厉害,青色的胡茬在光里泛着硬茬茬的影,眼下的黑晕浓重的要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狼狈。谢重的喉结动了动,监测仪的心率曲线突然抖了下。

    仪器又在叫了。

    还是他的心跳?

    紧绷的轮廓与记忆碎片中某个挥舞着冰冷凶器的黑影似乎有刹那的重叠,生锈的铁管,磨尖的铁片,谢重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一个个凸起来,连带着腕骨都泛着青白,里面的骨头要顶破皮肤一样。

    他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钝钝的压感和尖锐的疼一点点钻进肉里,他靠这点触感撑着,对抗一瞬间席卷而来的惊惧。现在不是过去,眼前的人也不是记忆里的那个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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