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视
    路灯沿着石板路排过去,走出校门,街对面的橱窗里面摆着圣诞树模型,缠绕的彩灯闪闪烁烁。沿街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少数几家咖啡馆还开着,玻璃上蒙着层水汽,能看见里面零星的人影。

    风从街角拐过来,带着点河面上的湿意,刮在脸上,温疏桐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明天几点?我让东泉去接你。”蒋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公式化的节奏,像在念一份报告的开头。

    如果不是声音太沙哑,也许温疏桐不会想象平稳之下被强行压制的疲惫,她都能想象他此刻的样子,眉头习惯性地锁着,眼底的血丝肯定比上次视频时更重了,或许正用没拿电话的那只手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五六点这样吧,”温疏桐让自己的声音听着尽量轻快点,像往常一样,仿佛那些糟心事都不存在,“刚好能吃晚饭。哥,我托人从北海道空运的金枪鱼直接送到你那里去?省得你那边再折腾。特意挑的大腹部位,油脂特别亮,跟抹了层琥珀似的,看着就馋人。”

    她刻意描绘着美食的细节,想用这点人间烟火气把他从那个紧绷的漩涡里拽出来一点。

    往河边走的路渐宽了,路边的长椅上积着雪,没人坐,椅脚边堆着扫到一起的雪堆,被夜风吹得微微变形。晚归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身边经过,车铃叮当地响了两声,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远处的建筑亮着稀疏的灯,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偶尔有笑声飘出来又被风打散。

    “你们吃。”蒋虎的回答简洁得有点生硬,停顿了一下,才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我让东泉接你的时候给你带一瓶霞多丽解腻。”

    那瓶酒像是个临时抓来的道具,用以填补对话的空隙,显得不那么冷漠。温疏桐心里一酸,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快被耗干了。

    “这么不赏面?”温如岚温柔又带着点嗔怪的声音插了进来,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显然她也在处理文件,“这时候的金枪鱼最肥了,腹肉切厚片,蘸点现磨的山葵酱,再抿一口冰镇的清酒……啧,想想都美,比你办公室里那些冷冰冰的速食便当强十倍。虎子,人是铁饭是钢,再忙也得喘口气,尝尝鲜吧?”

    哈德逊河的水是深黑色的,看不清波浪,只有远处航标灯的光在水面上晃出细碎的亮斑。

    蒋虎顿了一下:“嗯。”

    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在胸腔里滚了一圈,才慢慢挤过嗓子,勉强送出来。温如岚在电话那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风掠过去,河面上起了细浪,一道叠着一道亮闪闪的。浪尖撞在岸边的石头上,碎成一片白花花的水沫,又退回去,带着点泥沙的腥气,混着冬夜的寒气飘过来。

    “鱼箱里还有海胆呢,阿姨说要现开才够鲜甜,你早点到呗?”温疏桐顿了顿,屏住呼吸,把那个小心翼翼的请求抛出来:“然后……我跟你去医院看看他?游哥说他……好一点了。”

    她不敢提谢重的名字,怕刺激到他,但她们都知道指的是谁。游止私下跟她粗略地说过谢重的情况有多复杂,也说过蒋虎的状态有多糟糕,两个人都悬在钢丝上。

    她想让蒋虎能稍微松一松那根绷得太紧的弦。哪怕只松一点点。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温疏桐几乎能听到电流微弱的嘶嘶声和自己紧张的心跳。

    哈德逊河的风似乎更冷了。

    “……现在不行。”蒋虎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比刚才更低哑也更沉,

    不是不想,是不能。不是拒绝,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克制。温疏桐完全明白了游止的焦虑——她哥把自己逼到了一个多么危险的境地。

    谢重确实好一点了,但蒋虎再他妈这么下去就要死了,所以游止在想方设法地让顾知微批准蒋虎见他一面。

    护士换输液袋时谢重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猛地抬手格挡,只是睫毛轻轻颤了两下,像蝶翅沾了水,扇不动似的。他望着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往下滴,呼吸也不再是扯着喉咙的粗重喘息,胸口起伏慢慢变得平缓,每一次起伏的幅度都差不多,像风停了之后,水面慢慢落回平静。

    顾知微进来查房,发现他握着床单的手松开了,掌心的汗渍在白色布料上洇出浅痕,却不再是那种能攥出水的湿冷,无意识地舒展,又慢慢落回去。

    这是个好兆头,镇静剂和他自身顽强挣扎的神经终于不再是纯粹的对抗,开始有了一丝微弱的妥协。

    顾知微走到床边,钢笔在病历本上顿了顿,轻声问:“今天感觉怎么样?能告诉我吗?”

    谢重没有立刻回答,喉结动了动,沉默了大概有十几秒,久到顾知微几乎以为他又会陷入那片沉默的深海,才听到一声极其含混、沙哑的气音:“……嗯。”

    顾知微翻开病历,最新的脑电波报告摊在最上面。α波的比例回升了三个百分点,虽然仍在异常区间,但总算不再是之前那令人心惊的一片代表深度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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