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
到了张承煜或者说蒋虎的底线,似乎还有转圜余地?

    走到墙角的废料堆时张承煜顺脚踢开覆盖的帆布,底下不是预想中的废渣,而是几十个密封完好的黑色塑料袋,袋口用扎带捆着,上面印着工业废料的标签。

    他扫了一眼,已经在心里隐隐有了个谱。调机工人和仓库配合,次品冒充正品出库,差价就能流进私人腰包,磨掉标记是为了防止被质检系统查出来。

    但这个厂子是蒋二爷和蒋家的一个族老负责管理的,他有点摸不准蒋虎对蒋二爷的容忍度。蒋二爷毕竟是蒋承岳的亲哥哥,老太太也不是老爷子。况且蒋虎的办事风格向来大气,只要不是太出格的,底下人要自己找一点小活路他从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实在是巧了。敌人的破绽不在枪林弹雨中,而在他们以为安全时的一个哈欠和一次走神。

    张承煜面上波澜不惊,仿佛只是踢到了一块寻常垃圾,语气听不出任何异样:“行了,冯主任,今天就到这。厂里的事,你多费心。”

    冯主任看着帆布下露出的黑色塑料袋,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见张承煜已经转身往外走,步履沉稳,看不出丝毫端倪。

    冯主任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心里七上八下,摸不准这位阎王身边的判官到底看到了多少,又知道了多少。

    张承煜走出工厂,没有立刻上车。寒风吹在脸上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废料堆的发现是意外,是工厂内部的蛀虫问题,可以暂时按下。

    那个异常的菱形小点和被篡改的打码机参数才是关键,他立刻改道直奔警署物证鉴定中心。

    张承煜指着证物铝热剂包装袋内侧那个角落,对负责的技术警员说道:“用偏振光检测仪,扫这个位置。”

    检测仪启动,特殊的光束扫过。屏幕上,本该连贯平滑的应力标记光点在边缘处呈现出明显的断裂和毛糙感,像是被砂纸粗暴打磨过,光点排列也显得杂乱无章,绝非机器打码应有的规整。

    “不是原厂打码。”张承煜斩钉截铁,嘴角勾起来,迅速掏出手机开启录像功能,镜头捕捉着屏幕上的异常光点和包装袋在侧光下显现的细微刮擦痕迹,“痕迹清晰,符合后期人工伪造特征,这是栽赃的铁证。”

    当天下午,蒋虎向李仁军提交了一份铝热剂的失窃报告,一纸将案件性质从蒋家内斗纵火彻底扭转为危险品失窃引发的公共安全事件。

    把水搅浑才有机会摸到真正的鱼,铝热剂本身成了突破口,源头失窃这条线是更加刺眼的火线,警署想不往下撸都不行,一路倒查到底,追查伪造标记和失窃的源头。

    立案回执来得很快,盗窃危险品的刑责比纵火案的从犯更重。蒋虎提供的工厂监控虽然因为设备维护期存在部分缺失,但完整的电子物资台账清晰显示,涉事批次的铝热剂最后的经手人指向了一个半年前突然辞职至今下落不明的保管员。

    次日,温如岚让人把警方的立案通知书张贴在流光筑焦黑的断壁残垣旁,旁边配着化工厂仓库被“撬”现场的清晰照片。

    本地电视台的法治栏目迅速跟进专题报道,一位神情严肃的刑侦专家指着证物袋分析:“看这个标记边缘的毛糙感和应力断裂纹路,这不是原厂激光打码能产生的,它需要特定的打磨工具和仿制偏振光源,是后期伪造的痕迹。这种手法,绝不是个人小偷小摸能完成的,背后必然存在一个有技术能力、有组织的犯罪团伙在支撑。”

    专家斩钉截铁的结论把蒋家内斗的猜测暂时压了下去,网络开始出现严查盗窃链条的呼声。

    办公室的百叶窗没拉严,晨光淡得像掺了水,从叶片缝隙里斜斜切进来,在桌面投下几道细瘦的光带,浮尘慢慢地游着。

    窗外在下小雪,细片的,碎碎的,粘在玻璃上不肯往下滑,停一会儿,最后还是化了,留下一点水痕,慢慢晕开。

    光就从水痕后面透过来,更软了些,落在摊开的文件上,字的边缘都有点发虚。

    光带在桌面上慢慢挪,爬到手背上,青筋看得分明。蒋虎抬起头,手指动了动,碰着光,似乎想抓住一点虚幻的暖意,却只触到一片冰凉。

    桌上的咖啡换了三茬,杯底沉着深褐色的渣。日历边角卷了。视线落在那个数字上,十二月二十日。

    疲惫感顺着筋络爬上来,沉沉地压在眼皮上。连续的高压运转和极少的睡眠让他的反应都慢了半拍。

    冬至了。

    这个认知就那么轻轻落下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沉寂的深潭,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初雪那天不是这样的。

    那天的雪更大一点,但没有这么冷。谢重举着手机,镜头框住窗外的雪,枝梢坠着雪团,风过时晃了晃,掉下来几点。

    当时自己说了什么?不喜欢雪。然后他的手指就在屏幕边缘蹭了蹭,镜头跟着晃了晃,下一秒就切回他自己身上,眉眼垂着,睫毛在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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