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束目光隔着人潮鼎沸的街道和冰冷的玻璃,在迷离的灯火和飘散的烟雾上空无声地撞了个正着。不过半秒,谢重便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阿飞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谢重脸上的纱布拆了,眉骨和颧骨的伤口结了深红的痂,但显然处理得很好,没有感染迹象。露出的那截小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也变成了粉色的新肉。
压在心头的大石轰然落地,阿飞鼻头一酸,差点当场哭出来。他贪婪地看着楼下那个身影,看到彭骜坤夹克下摆因动作而更明显露出的枪套轮廓,也看到谢重身后不远处,两个看似在闲聊的壮汉,站位巧妙地封堵了可能袭来的角度,将他护在无形的三角中心。谢重看起来……还好。这就够了。
谢重夹着烟往唇边送,火光明灭间淡青色的烟缕顺着唇齿漫进口腔,舌尖甚至能尝到一丝苦涩。没等烟雾往肺里钻,他微微侧头,就含着那股冰凉顿了顿,对着无人处缓缓吐出来。
烟圈在寒冷的空气中打着旋儿,挣扎着上升、扩散、最终消散无形。他静静看了两秒,把还剩大半截的烟用力摁在烟灰缸里狠狠地碾了碾。橘红的火星在灰白的沙砾上痛苦地蜷缩了几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嗤响,彻底熄灭。
从头到尾喉间都没动过一下。
蒋虎够生气了,视频都不肯开了,开了一张脸也冷若冰霜,说话腔调冷声冷气。
隔着屏幕是哄不好了,隔着这层屏幕说再多软话都像隔靴搔痒,回来再哄吧。
他鞭长莫及的空档稍纵即逝,谢重现在不查等人回来什么蛛丝马迹都藏不住。
蒋虎在平板电脑上滑动,屏幕上是杜东泉车队的实时定位,几个绿色的小点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他派出的另一组人也发来了加密简报,确认了谢重在夜市的位置和环境照片。但这种远程的、隔着一层的监控丝毫不能缓解他的烦躁,他知道谢重不会乖,可这种失控感……几乎要逼疯他。
而谢重这阵子冷眼旁观,收获颇多。
王老板现在挺得人心,一场脱胎换骨的戏演得确实漂亮。以前是条滑不溜手的老泥鳅,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但凡涉及利益,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利己两个字几乎刻在脑门上。
但现在不一样了,随乡入俗似的,作风大变,遇事了有人盼他拿主意,杜东泉也愿意叫他一声老王,都说他如今直爽得像换了副皮囊,办事有担当,做人有分寸,说话也不绕十八弯了,拍板比摁手印还快,走路带风,袖口里却不藏针,颇有几分江湖大哥的样子。
钻营的本事更上了层楼,谢重看多几眼就懂了。
王老板仗着自己披了件老东家旧棉袄,蒋虎又疑似给他点了盏绿灯,他揣着尚方口谕,把报恩当通行证,一路贴树皮往上蹭,根根卷须都顺着最粗的主干螺旋升天,嘴里喊着饮水思源,打着报恩和照顾旧部的旗号帮他办了不少小事,手里却悄悄把根须扎进树皮里,吸得越多,攀得越紧,没多久就把自己长成一根寄生主藤。
风一吹,叶子全是他的。
譬如杜东泉是刚出笼的炮弹,一点就炸。彭骜坤直轨列车,见弯就脱轨。俩人碰到九曲十八弯的钢丝绳只会炸不会绕,一上头,场面准是硬刚局,一点捻儿就冲天响。
这时候王老板就踩着爆点慢悠悠地端着保温杯登场,一张笑脸当灭火毯,一套太极推拿三下五除二就把火药味调成和气汤圆,顺手还把人情揣进自己兜里。老油锅里滚出来的不粘锅,滴水不沾,油光锃亮。
有人想搭谢重和蒋虎的线,他从中斡旋递个过桥板,既不越界,又能把人情送到双方手里,两头通电却不让火花炸膛。底下的老兄弟打着谢重的旗子捅了娄子,他先扛下来,把锅盖死,再慢慢找补,悄悄对账。锅自己背,汤慢慢补,落了个护短的名声。
一来二去,口碑两面开花。杜东泉一派的人觉得他靠谱懂分寸,想攀谢重乃至蒋虎高枝的人觉得他门路广够意思,两边的好感都让他赚了,人情做成了无痕胶带,粘得牢,撕下来还不留胶。
但要是把镜头拉近,这出戏码细看就露了破绽。谢重至少有那么几桩事里是他先拿三寸舌把几位老江湖点成炮仗叉着腰要掀桌,火星子刚蹿起来,他又秒变灭火队长,端着茶挨个安抚按回板凳。一放一收,火是他点的,水也是他浇的,最后留给大家一句:“看,还是我稳得住场面。”
先制造点风波,再亲手平息,既显得自己不可或缺,又能在蒋虎面前刷足存在感。好比戏台子上的角儿先扔个惊堂木,再慢悠悠唱出台词,所有目光自然都聚到他身上。
唯一和他根本聊不到一块儿去的是杜春阳,他笑着递过茶杯杜春阳浑浊的眼睛就斜过去,“不敢当,我这把老骨头,消受不起你王老板递的东西。”
满屋的人都僵了,王老板脸上的笑却没掉,顺势把茶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是我老王唐突,忘了阳叔只喝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