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
    这一场雪下过之后,谢重开始就和他商量着跟杜东泉出去透透气。

    蒋虎当然不同意,在视频那头的脸色马上就沉了下来。可他不是商量,是通知。

    疗养院的日子安稳却也像个精致的笼子,两个月与世隔绝,消毒水味和恒温系统让他觉得闷。

    更重要的是阿飞那边有了新线索,阿泰跑路那出戏,表面看是背刺老东家、卷款人间蒸发的经典剧本,王老板把自己洗得跟白纸似的秒变苦情原配。可阿飞抠到的边角料全串不上,时间戳错位、口供像背稿、连监控都恰好转头,味儿不对,王老板那身受害者皮缝得太细了,拼图又少了几块关键图块。

    阿泰失踪前最后见过的人里有个守夜的老头跟阿飞说,阿泰那阵子像变了个人,沉默寡言,眼神总飘着,最后一次见是半夜,他塞给老头一包好烟,说了句:“我妈要是问起,就说我出海了,钱够花。”

    老头当时没品出味,只当小子孝敬。

    阿飞查了阿泰那个瘫痪老母亲的账户,他失踪前三天常年零余额的卡里就突然哐当空投七位数,汇款人栏是一串星号。

    谢重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可能,综合现有的所有线头,赃款的选项基本可以排除,封口费加买路钱的双拼套餐更有可能一点。

    越是零瑕疵,越像精修过。受害者剧本太顺滑就十有八九是导演自己写的。

    蒋虎现在被赵家的事和海外谈判缠得脱不开身,这是他摸鱼探底的黄金三分钟,再晚锅就盖上了。

    况且阿飞拳赛之后就没再见过他,担心疯了,非要闹着要亲眼确认他的状态。

    游止结合康复进展,以医生角度告诉蒋虎长期封闭对心理康复的负面影响,谢重身上的伤在愈合,但那种紧绷感和被困住的感觉比外伤更难缠。适度接触外界,感受点烟火气,对他有好处,有助于促进整体恢复。

    连温老爷子他们都乐呵呵地说年轻人总闷着不好,总跟他们老头子窝在一处像什么话?出去走走,沾沾地气儿。

    于是谢重回到了跟着杜东泉他们转悠的日子。

    街口的夜市被炭火熏得活泛,糖炒栗子的甜香裹着臭豆腐的发酵味在路灯下滚成一团。各种食物的香气、人声的嘈杂、铁勺刮过锅底的脆响、车轮碾过路面的闷响,都冲淡了谢重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

    谢重就吃了一串杜东泉烤的鸡翅。

    杜东泉烤的时候一张脸严肃的像是在参加厨艺大赛,拿着刷子,对着那串鸡翅犯难。

    刷油?虎哥和老游的眼神警告仿佛就在背后。撒料?更不敢!最后只敢用油刷蜻蜓点水般抹了一层,酱油瓶抖了又抖,撒下几滴意思意思,紧张得鼻尖都冒了汗。

    他偷瞄谢重,生怕这位祖宗嫌淡发脾气,或者更糟——回去告状。

    谢重没说话也没得寸进尺,很给他面子很安静地吃完,签子当啷一声扔进铁皮桶里。寡淡的味道还不如疗养院精心调配的营养餐。

    铁皮相撞的脆响里混着彭骜坤训斥小弟的粗嗓门,他靠在改装过的摩托车旁,黑色皮夹克敞着怀,顺手扇了扇小弟的后脑勺:“耳朵塞驴毛了?跟你说过多少回,手脚轻点!跟砸夯似的!”

    他喝了一口水,掌心向上,朝着彭骜坤的方向,指尖微微动了动。

    ——要烟的动作。

    彭骜坤侧过身,避开一辆载满纸箱叮当作响穿街而过的三轮车,斩钉截铁道:“不行,老游知道了能拿手术刀给我修眉毛,虎哥知道了……”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谢重说:“半根。”

    彭骜坤:“.......”

    谢重看着他。

    彭骜坤挣扎了两秒,认命似的垮下肩膀,从内袋摸出烟盒给他,强调:“半根,就半根啊!吸一口过过瘾得了,别真抽进去......虎哥问起来你就说是我硬塞的。”

    谢重没接话,彭骜坤咔哒一声按下打火机,跳跃的火焰凑近。

    他微微低头,橘红色的火光舔舐着烟丝,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一缕淡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顺着他的指缝缠绕而上,模糊了他半边脸的轮廓。

    他想起了蒋虎身上的那股气息,有时候也不是寒冬腊月那种刺人的冷,是一点潮意的清冽,凑近了才能闻见裹在里面的烟草味,太淡了,像燃到末尾的烟蒂被摁灭在雪地里,只剩点若有若无的焦。他很喜欢贴上来在他耳边说一些让人耳热心跳的威胁,字眼都硬,但每个字又都磨得慢。

    他在屏幕那头冰冷的怒气,此刻好似都化作了指尖这缕飘忽的烟雾。

    谢重把烟拿下来,就这么让火燃着,看橘红色的火光一点点啃噬烟丝,烟雾顺着指缝往上飘。

    他的视线在雾里转了一圈。

    灯火阑珊处,商场二楼临街的咖啡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后,一道身影几乎贴在玻璃边,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他不动声色地把撸起的衣袖又往上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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