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低得像情人间的耳语:“今天的药也很苦吗?”
谢重没吭声,拇指在镜头边缘摩挲了两下,缓缓把手机转了回来。玻璃上的白雾沾了点他的呼吸,不过几秒,从窗缝钻进来的雪花飞在他睫毛上,像落了片细小的冰晶。
他眨了眨眼,冰晶化成水,顺着睫毛尖滑下来,在眼角晕开一小片湿痕。
蒋虎定定地看了一会。
他很想舔掉那片湿痕。
“冷,回床上去。”蒋虎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沙沙的,到末了那几个字,后槽牙抵着,气从齿缝里钻出来,几乎是碾过舌尖才送出去的:“别招我,谢重。”
谢重依言拉上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坐回床边。床头灯重新将他笼罩在一小圈光晕里,他看着屏幕里昏暗背景下蒋虎模糊的身影,只能勉强辨认出酒店房间的轮廓和那根猩红的烟头。
“……那边几点?”他问,声音平静,指尖却悄悄蜷缩起来,抠着身下的床单。
“下午四点。”
高强度谈判的余韵还在脑仁里嗡嗡作响,数字像活过来似的在眼前飘,蒋虎有点疲惫,呼吸都得攒点劲。可精神却被吊起来,或者说被屏幕另一端的人轻轻勾着越勒越紧,悬在半空不上不下,他几乎有点亢奋,心里有个声音在闹。
他盯着谢重的脸看,睫毛垂下去的弧度,说话时偶尔动一下的嘴角,鼻侧的那颗小痣。
指尖又开始发痒。
他焦躁于无法掌控的分离,只能通过方寸屏幕贪婪地汲取慰藉。
太暗了,暗都看不太清楚他眼下的青,没来得及抿平的唇,因为长时间紧盯文件而发红的眼白。谢重皱着眉问:“待会有安排吗?”
总是这样一点都不拐弯地问,问这个,就是催他抓紧时间休息。
“有一个饭局,七点。”烟雾从齿间漫出来,贴着下颌滑下去打了个旋,蒋虎补充道:“一个合作方要提前碰碰面,明天帮桐桐看个工业机器人的展,不然……”
他顿住,舌尖顶了顶腮帮,临到嘴边,又把“不然今晚就能回去收拾得你下不了床”这句已经粉饰过的话咽了回去,再换了句更好听的:“……不然今晚就能空出一天,回去检查你的康复进度。”
“睡觉吗?”谢重好似没听懂这句危险的暗示,直接跳过了他关于展会的话,只抓住核心。
“嗯,可以。”蒋虎从善如流,像个查岗的丈夫一样带着点不依不饶的探究,慢条斯理地追问:“怎么在老爷子那呆这么晚?谁绊住你了?”
“回床上。”谢重催他。
直到看到屏幕里蒋虎高大的身影终于依言躺下,他才回答说:“在活动室里陪他们看新闻,看电影,看完就这么晚了。”
先是看了段晚间新闻,提到非遗工坊进社区的消息,粱老一边教谢重给螃蟹灯穿铁丝关节,一边直点头:“好啊,手艺就怕藏着掖着。”
新闻播完游止放了部影片给他们当背景音,枪声、马蹄声、战士们的呐喊声,有个老人家敲着拍子说:“那时候哪有现在的高清?银幕上全是雪花点,可照样看得攥紧拳头。”
这声音里故事太多了,谢重抬头看过去的时候竹篾尖又不小心戳了手。
“你不睡?”蒋虎的声音已经染上浓重的倦意,却还强撑着一点清醒。他能猜到他们看的什么电影,行吧,情有可原。
谢重没回答,抬手关掉了自己这边的摄像头。黑暗瞬间吞噬了他的影像,只剩下通话连接的微光。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平平淡淡:“睡。”
蒋虎气笑了。
他闭上眼睛,低的,哑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没散尽的气被攥紧,不甘心地挣了挣:“等我回去你就完了,谢重。新账旧账,连本带利,你信不信我让你那张嘴除了哭和求饶再也发不出别的声儿。”
赤裸裸的威胁,赤裸裸的欲望宣言。
思念和不安被磨得日益尖锐,唯有这种带着情欲色彩的威胁和承诺,才能短暂地缝合那道无形的裂口。
谢重似乎在枕头上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才懒洋洋地回了一句:“哦,再说。”
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点被纵容出来的有恃无恐。
手机还亮着,屏幕上通话中三个字像枚小小的暖灯,是两片黑暗里唯一的光源,把相隔万里的两人钉在这片由电磁波构筑的私密孤岛上。
蒋虎把胳膊搭在额头上,谢重那边翻了个身,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格外清晰,好似谢重就躺在他身侧。
他们已经很习惯这样睡觉了——电话挂着,呼吸声缠绕着呼吸声,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
蒋虎能清晰地听到谢重逐渐绵长的呼吸,想象他睫毛轻颤陷入睡梦的模样。谢重也能在模糊的电流底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