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在铁笼里缠斗满场都嘶吼他的代号时,王老板看着他颧骨那道新添的血口子,指间的烟烧到了滤嘴,烫了皮肤也没动。
谢重脸上的血珠子坠在下巴尖,要掉不掉,像悬着颗脏污的玛瑙,他恍惚间就想起第一次见这小子时的光景。
那哪是人待的地儿?阴暗潮湿的兽栏,腥臊恶臭熏得人脑仁疼,一群半大孩子跟饿疯了的野狗崽子似的挤在畜生堆里,郭大少爷大发慈悲扔过去半块牛排,孩子们就会猛地扑上去撕咬抢夺,嚼得腮帮子直动。
谢重当时瘦得脱了形,唯独一双眼黑沉沉的。
那么多人里面郭大少爷的目光只黏在谢重身上,像涂了层油,滑腻腻的,嘴角的笑一点点漾开,用看玩物的兴味和得意的语气说:“瞧见没?饿上几顿,再烈的性子也磨平了。久了,骨头软了,血也凉了,给口吃的就能摇尾巴,真当自个儿是条听话的狗了。”
王老板站在阴影里当陪衬,烟卷烧到了指尖都没察觉。
他混了小半辈子江湖,别说活人填海赌场抽筋,坟头蹦迪的事都撞见过,心肠早就硬得像块石头,但那一刻,后颈泛起一阵细密的寒意,忍不住别开眼,狠狠嘬了口烟,火星子燎到指头才猛地惊醒。
第二面,是三个月后,谢重被硬灌了过量的虎狼药,像个破布娃娃似的被推上拳台,郭大少爷要他在一场表演赛里撑够三个回合。
对手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看台上口哨、哄笑、下注的筹码叮当乱响,都喊着“趴下!趴下!”——压根不是什么比赛,只是郭大少爷精心安排的碾蚂蚁戏码。
药劲儿顶得他眼球赤红,兴奋剂不过是让他能多撑几个回合,好让看客的赌瘾来得更尽兴些。
第三面,谢重的处境好点了,郭家出了事,郭大少爷不常来了,但他被推上了永不落幕的戏台,明眼人一看就不对劲的表演赛一场接一场地砸到他头上,铁笼里的血和汗就是他的饭。
他的对手从年龄到体格都全方位碾压他,要么是经验老道下手阴狠的滚刀肉,要么就是身高体壮力量碾压的怪物。
谢重往台上一站,对手的阴影能把他整个罩住。
管事的在台下叼着烟笑,说这叫看点。看他像只被戏耍的幼兽在绝对的力量碾压下挣扎,看小狼崽子怎么在老虎爪子底下扑腾,骨头断了也得爬起来接着演。
王老板也看,烟蒂明灭的火光映着他眼底的精光。
别人看的是输赢,他却盯着谢重一次次被打翻又爬起来的架势,骨头断了眼神都不带散的,在碾压下能活下来还能憋着股反咬的劲,这股韧劲比其他一身蛮力的莽夫值钱多了。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浇水,赛前悄悄递块干净的止血棉,赛后让人送碗没馊的热汤面,偶尔在管事的想下死手教训时打着哈哈岔开话题。
他不做亏本买卖,这是养苗,等着这棵被踩进泥里的苗,哪天能长成遮风挡雨的树。
他想这料子往死里磋磨了这么久,将来拳台上下能闹出点大动静。
机会终于来了。
一场决定生死和地盘的正赛摆在眼前,对手是成名已久的狠角色,王老板力排众议,几乎是半押半逼地把浑身是伤的谢重推了上去。
那晚他在后台抽光了半条烟,听着外面山呼海啸和拳拳到肉的闷响,指节都掐出了痕,裁判举起谢重的手,他才发觉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谢重赢了,然后就像是被劈开了另一重命格。
从最初的险象环生到后来的游刃有余,拳套上的血渍换了一轮又一轮,一直到王老板彻底把不夜城攥在手里,账本上的胜负记录几乎被红笔一路划到底,大小赛事千千万万场,他鲜有败绩。
最让王老板舒坦的是,谢重这人拎得清。
凭他的战绩和资历,在不夜城横着走鼻孔朝天都行,简直是最有资格端架子的人之一了,但他没有。
他不拿乔,不摆谱,不使小心眼,不跟人斤斤计较那仨瓜俩枣的辛苦费,好侍候,好说话。王老板交代的事,只要不是让他去杀人放火坑人,大差不差的他眉头都不皱一下都照办。
下了拳台,整个人就跟没骨头似的,能瘫着绝不站着。那些争权夺利勾心斗角的烂事他沾都不沾,嫌累得慌,也嫌脏。没是非,甚至有点懒,拳台下的别的事都不乐意掺和。
赢来的风光像件宽大的外套,他随手搭在肩上,既不炫耀也不看重,比起那些争来斗去的热闹,他更在意下一顿饭吃什么,今天有没有太阳,太阳好的午后就蜷在藤椅里眯瞪一下午,睡醒了对着夕阳啃个肉包子。
能干,懂事,还只贪个轻省。王老板简直太满意了,不贪功不冒进不惹事却又把分内事做得漂亮妥帖滴水不漏的手下,打着灯笼都难找。
省心人谁不待见?那些最棘手、最烫手、最需要分寸感的比赛,王老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谢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