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赛
生,皆以各自的姿态躬身入局,试图将天地万象拗成心中勾勒的模样。

    蒋虎实在厌烦这些裹着层层弯弯绕的关系。

    无需言语,他和温如岚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冰冷与坚决,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共识。他迅速把话风推回预算口,一次性把报价抬到红线之上,先打超额牌,再留砍一刀的空间。

    谁占上风,谁的话语权就比较大一些。

    蒋虎几乎瞬间就厘清了下一步策略,边谈边打,以战促和,以谈掩战,法律和舆论攻势毫不放松,持续加码,迫使赵家在谈判桌上不断让步。

    他完美无缺的落落自处一直持续到九点五十分,眼角余光扫到杜叔匆匆走近。

    杜叔眼底藏着的东西没捂严实,焦灼顺着眼尾的细纹漏出来。蒋虎扫一眼就知道出事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颤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对交谈的人歉意一笑:“失陪片刻。”

    他走向休息室方向,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他弯腰伏在洗手池边缘,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流冲刷手掌。

    胃里翻江倒海,混杂着过量酒精的灼烧感,他的额角青筋用力贲张起来,一阵剧烈的干呕。

    他漱了漱口,水流把池子里的狼藉冲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杜叔紧跟进来,反手锁上门。

    “说。”

    杜叔的声音干涩紧绷,头几乎要扎到地里:“承煜急电......谢重上场了。”

    预感成真。行。

    这两个词在他脑中炸开,带着被愚弄的狂怒和……一点恐惧。

    镜中那张脸瞬间褪尽了所有温和,刚才还含着笑意的嘴角此刻抿成一道生硬的直线,无懈可击的冷静面具被翻涌的戾气顶得簌簌发颤。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他最近那些乖顺、那些纵容他亲吻触碰的温存、那些半夜等他回去的身影全都是麻痹他的假象。示弱?心软?全是狗屁。他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在他被这场宴会和各方压力捆住手脚时狠狠捅他一刀,为了最极端最不计后果去逞他的英雄。

    镜子里的手背上,青筋像突然醒过来的虫子一点点拱出来。

    他玩弄他就像玩弄一个愚蠢的被情欲和错觉蒙蔽的傻子。

    龙二的地盘,生死状,赵明谦在场,那些疯子什么都干得出来,车轮战,暗算,兴奋剂,毒剂……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他……蒋虎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又打开水龙头狠狠掬了几捧冷水泼在脸上,试图浇灭焚心的怒火和恐惧。水流顺着凌厉的下颌线滴落,他扯过旁边消毒柜里滚烫的毛巾用力擦干水渍,仿佛要将所有失控的情绪也一并擦去。

    那点凉意与滚烫都没能压下去什么。

    蒋虎面无表情,把那团毛巾狠狠砸进回收筐里,“老游过去没?”

    “已经到了!承煜说谢重现在状态还好!”杜叔语速极快,几乎是抢答,企图抓住这唯一能稍稍平息风暴的信息。

    拳赛定在了东区龙家的地盘里,九点开赛,谢重迟到了半小时。

    铁梯往下哐当响了四层,他过了四层安检和四扇门,踩下最后一阶时震耳的重金属突然砸过来,像无数把钝锯在骨头缝里拉,血腥气和劣质酒精的酸馊争先恐后地往肺里钻。

    灯光昏暗迷乱,最亮的一束白炽灯打在嵌在中央水泥地拳台上,四围焊着铁网,网眼挂着新鲜的血。

    拳手撞在一起,骨节砸在水泥地上的闷响被淹没在狂吼里,四面液晶屏悬在上空跳着赌盘数字和轮次胜负,千张扭曲的脸将近一半都掩在五花八门的面具里,有人把百元钞揉成团往台上扔,红绿色的赌票像雪片飘,落在沾着唾沫的地上。

    狼头面具的獠牙滴着啤酒沫,裂嘴小丑面具的嘴角被吼声扯得更歪,半张人脸面具眼眶处黑洞洞的。

    谢重咬着半支烟越过这些面具,辛辣的烟草味勉强压住鼻间的气息,一路走上新的阶梯来到VIP区的主席,伸手,摇了一下龙二爷面前的铜铃。

    金属乐骤然断掉,铃声响彻全场,狂暴的声浪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喉咙,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往楼上看去,癫狂的、麻木的、贪婪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同一个人身上。

    VIP区亮着柔和的灯,隔着层玻璃,和外面的汗臭疯癫形成楚河汉界。真皮沙发,雪茄,烈酒,穿露背礼服的侍者跪在厚绒地毯上,用银夹往冰桶里添着晶莹剔透的冰块,脊椎像条银蛇。

    很潇洒。从这里看下去,拳台中央那束惨白的灯光像放大镜下灼烤蝼蚁的聚光灯。看客们姿态闲适,就像看两只蛐蛐斗,把“生”撕成碎片,再让你从碎片里爬,而他们的鞋跟永远沾不上血,他们始终保持着体面的洁净,从你鲜活的血肉中榨出的赌票数字让他们愉悦。

    生与死的界限在这里薄如蝉翼,轻轻一碰,便会渗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