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她的攻击,哪怕现在她功成名就也依然没从她耳边摘下来过。
哦,不,不是,是更早之前,温家只有她和她姐姐两个女儿,唾沫星子早在她们扎着羊角辫的时候就开始飞了。人人都猜测温家还会生一个儿子,人人都建议温家再要个儿子,那会儿石榴树刚挂果,她和姐姐穿着花裙子追蝴蝶,门槛外的“为你好”就没断过,他们说:“再要个小子吧,俩丫头片子将来怎么扛事儿?”
在她母亲明确表态之后,又有数不清的亲戚友好地向她父亲提议过继的事情,三姑六婆像是闻着腥的猫,二舅爷拍着胸脯说他三孙子机灵,过继过来随温家姓,将来保准续上香火。
那些话听着一句一句热乎,仿佛没个带把的这宅子就得塌。
后来她姐姐走了,她接手了温氏,又有数不清的人争相恐后地指点她——
“小姑娘家家的,懂什么市场?”
“如岚啊,你一个女孩子,管这么大摊子太辛苦,不如嫁个好人家享福去。”
“商场如战场,你心太软,镇不住场子的。”
“那个物流园项目水太深,让叔伯替你出面谈吧。”
搞得她的性别就是无能的标签一样。她咬着牙,顶着女人当家房倒屋塌的诅咒一路走过来,走到现在。但这种诅咒和老话就像屋檐下的冰棱,从她决定挑头干的那天起就悬在头顶,冷不丁就砸下几句,溅得满地都是嘲讽的碎渣。
温如岚冷笑。为什么裙子不能配公章?为什么算盘珠子认不得女儿家的手指?
她第一次成功拿下一个横跨三大洲的海外订单时收到过一封匿名信,庆功宴的红酒还没开封,那封信就躺在了她的办公桌上。
指尖刚触到信封就觉出里面硬邦邦的硌,拆开时刀片带着铁锈味的寒光先跳了出来,边缘凝着暗红的血渍,像没擦干净的嘴咧着笑。底下的信纸上,婊子和靠睡上位的字眼用红墨水写得张牙舞爪,墨汁晕开的地方,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她捏着信纸的手没抖,想起谈判时对方的那句,没想到你们女人这么能扛。
她懂,她懂这个能扛是什么意思,不是实力,不是汗水,是最下作的揣测,是最腌臜的想象。
她在谈判桌上据理力争,是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她在项目里独当一面,是肯定走了旁门左道。
她捐建希望小学时有人嗤笑作秀捞名声,她设立女性创业基金又被嘲讽搞小圈子收买人心。
真有意思。
一个男性企业家做这些是社会担当,到了她这里,动机永远会被恶意揣测。她必须比男人更坚定更冷硬才能在这片荆棘之地站稳脚跟,她从来不否认她是要强的,女人当家房倒屋塌?当时她就想我偏要盖座楼给他们看看,钢筋水泥里掺的是她自己的血和汗,不是他们嘴里的脏水。
现在她坦荡的姿态和详实的证据赢得了部分理性声音的认可,但屏幕下方滚动的评论和某些媒体刻意放大的标题“铁娘子硬撼特权疑云!裙褂底下藏乾坤?”、“公益还是赎罪?温二姐的慈善账本”、“红颜铁腕再撼特权门!巾帼逞威藏隐情?女人家算盘打得响,水好深!”,等等,等等数不清的字眼,依旧充斥着对特权的猎奇追问和对她性别身份的隐性贬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