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嘻嘻地把刀往蒋承岳怀里塞:“那你赶紧给我做嘛。”
蒋承岳捏了捏他的脸。
书房那扇花窗做得巧,棂格是细木条拼的,拐出回字纹,拐角处打磨得圆钝,雕了缠枝莲,花瓣线条不深,顺着木纹走,瓣尖翘着像刚绽到一半。
天光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格子影,斜斜地把空气割成两半,看得见里头飘的细尘,白的,小的,慢悠悠地荡,碰着光影的边,亮一下又沉下去,落向桌面,落向地面,没声息。
夜幕漫上来时花窗的轮廓先暗下去,棂格的细木条成了深灰色,缠枝莲的纹路融进阴影里,只剩瓣尖的小翘角还能看出些形状。
灯亮了,光从屋里透出去,棂格的影子落在墙外的地上,方方正正,一道一道,远处有虫鸣,断断续续的,衬得窗下更静。
蒋承岳喜欢逗他,有一次顺手用蘸了浓墨的羊毫在他额头画了一笔。他那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趴在桌边盯着砚台里的墨锭出神,没反应过来,可以说是浑然不觉,手指划着圈,照旧晃着腿。
蒋承岳手腕又转,笔尖在他左右脸颊各扫了半圈,两个墨团稳稳落定,边缘晕开的细绒好似在调皮地朝人眨眼。
“蒋承岳!”温如蕴端着宵夜进来,一眼瞥见他脸上的墨,搁下碗就去拧毛巾,“你多大的人了跟孩子胡闹,墨汁洗不掉,你信不信他明早又找到借口不肯去上学。”
热毛巾带着水汽贴上脸颊,有点烫,他缩了缩脖子回过神,抬手去摸,指尖只触到一片湿滑的凉,后知后觉地呀了一声扑过去要抢蒋承岳手里的笔。蒋承岳在妻儿的恼怒骂声里大笑起来。
那点遥远的带着墨臭的气味此刻隔着冰冷的现实与腥风血雨,像针一样扎了他一下。蒋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画纸上的光影似乎都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薄雾。
这些影子在雾里晃了晃,散了。他盯着眼前的画纸,纸上的墨早已干透。
整幅画以横向的案头为基底,留白占去近半,像宣纸未着墨的地方都浸着松风。左下角横放一块长约半尺的木质镇纸,木纹用淡赭石掺墨轻轻皴擦,露出被摩挲得发亮的边缘,不描死纹理,只借墨色浓淡显温润。
镇纸右侧斜搁着一支用过的毛笔,笔锋微散,笔杆缠着半旧的蓝布条。笔锋下的镇纸上一滴墨渍正往木纹里渗,用浓墨掺水晕染三层,最外沿淡得几乎融进纸里,像刚落的雨。
蒋虎盯着那滴墨,游止那句“肝气郁滞”鬼使神差地又浮上来。
郁结?谢重?他那副钢筋铁骨油盐不进的样子也会郁结?郁结什么?郁结呆在他身边?
画面右侧三分之一处,一只白瓷小杯倒扣在浅碟旁,杯口画得不太圆,留了一点手工的歪,杯身用留白加了一道淡墨线条显现瓷的光洁。碟里摆三块桂花糕,米白底色上撒几点赭黄,借淡彩勾出糕体的蓬松。
竹编蜻蜓斜搭在碟沿上,竹篾用细劲的墨线勾出来,留了几条白缝显镂空感。翅膀沾着一点桂花碎,只描了几道主筋,阳光能从缝里漏进来似的。
整幅画都没有用重彩,他画的时候一趟趟去抱谢重。
抱他……那点温热的沉甸甸的实感仿佛还残留在臂弯里。体温透过衣料渗过来,呼吸拂在颈侧,发丝蹭着下巴,手指收一收就能圈住他的腰,他肩胛骨的形状,他吸气时胸腔的起伏,呼气时小腹的微收。
谢重偶尔流露出的那点主动——黑暗里凑过来的呼吸,唇齿相触时的轻颤,指尖触碰伤口时屏住的呼吸,夜里相拥时颈窝里洇着的潮意——这些零碎的稍纵即逝的动静,像裹着蜜糖的毒药,尝过一次就完了,尝过一次就蚀骨入髓。
脑子里总记着。那点热,那点抖,那口气,那片潮。想再要,想要更多,想把那点温度拢得更紧,想让他所有反应都露出来只给他看。眼皮颤,指尖抖,呼吸乱了拍子,颈窝再潮些也没关系。都得是他的。
结果谢重啪的一下就全收回去了,像断线的风筝连个影儿都抓不住,只剩他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僵着,掌心空落落的,想再往前伸半寸,又不行。
蒋虎心烦意乱。
想把他按在身下,手腕扣在头顶,听骨头撞床垫的响。想撕开那点遮拦,看皮肤染上红痕,要深,要留得住。想让他软下来,服帖的,乖乖的,怎么摆弄怎么是。但他真的躺在他身下任他摆布,手没挣,腿没蜷,他看到的却只有一点……他不敢深究的水光,他的暴戾就像撞上了无形的壁垒全部卡住,憋在心里闷得发疼。
蒋虎合上画。他对着最想撕咬的猎物却只能原地打转焦躁地徘徊,但牙只是抵着,连咆哮都堵在喉咙里。
朴宅来了不少朋友和朋友的朋友,朴公立了个丹青绘秋韵的名目凑成一个局,年高德劭者居多,挂着拐杖,由穿着挺括的年轻后辈小心搀扶。
后辈脸上端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眼神却像初探宝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