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只要温如岚那边扛得住,老赵就必须纵深战场。
蒋虎猜他会再往上够一级,向更高层的决策中枢打系统性风险的牌。
但从朴公那边的口风来看,目前的牌面更有利于温如岚。
那现在就看谁的刀更快更稳,能一刀捅进对方的心窝里。
而谁先逼着对手不得不分兵进入多线扑救,谁就握住了捅进心窝的那一刀。
沉住气,把心跳从鼓面压回胸腔,把呼吸从风口按回鼻腔。
猎人如果先被自己的脉搏出卖,猎物就会反客为主。
猎人与猎物互为镜像,哪个猎人捕杀猎物时不得提前做好充分的准备和研究呢?
情报地形风向兽迹,全都要在脑子里先跑一遍沙盘,再选择最合适的时机发起攻击,不是最早不是最晚,是猎物刚好踏入死亡扇面的零点三秒。
不能急于求成,不能盲目行动,不能浪费资源和机会,把你的浮躁侥幸贪婪通通摁下来,让理智独占瞄准镜。
先让洪水淹到下巴,再趁对方以为他们已经喘不过气的那一秒,收拢指。
静悄悄的书房里,蒋虎把“沉住气”这三个字一遍遍嚼过,笔尖悬着、落下,一口气写了七八幅字。
天不遂人愿。
道理是冷的,可以排成队背出来告诫自己,可人类抓得住漂在水面的稻草,却压不住浪。
老天好像故意递火,情绪也有它自己的骨骼和肌肉,一旦起跑就把道理甩在身后。
蘸墨的间隙里蒋虎开了四个火上浇油的电话会议,耐心几乎消失殆尽。
第五通电话里,津衢港的负责人急得声音都劈了叉。
“海神号都要离港了!海关突然加派了三组人把我们围成铁桶,说是接到线报要‘超规格开箱’,蒋总,咱们那批精密仪器最怕温湿度波动,每开箱一次等于做一次小型气候地震……延误一天,违约金七位数起步,客户还是北欧那边做风电测试的,索赔函能直接追到明年。”
他越说越像报丧。
“现在叉车在底下排队,吊机不敢熄火,大家全在群里轰我。最要命的是仪器里有两台是实验原型机,全球就这两台,他们要是磕坏一颗螺丝,我们连备件都没有,只能空运回原厂重造,那就不是钱的事儿了,是人家整个海上风电并网时间表直接推迟一个季度。”
他们每拉一次铅封他的心跳就停一拍,短短半小时,他已经把应急方案在脑子里跑了一圈。
他不是没有砸钱砸人砸关系去周旋,可海关那边只回一句话——线报属实,按流程办。
找关长当面陈情?他怕线报背后有人,越级反而坐实嫌疑。
申请移至海关监管库查验?库位已经满了,排队三天起步。
让发货人出保函先放行走后续稽核?海关来了一句“风险货物”直接拒保。
走应急绿色通道?这得要分管副署长签字。
每一条都是死胡同,他只能抱着电话吼,将实在解决不了的问题递上去。
蒋虎沉默了几秒钟,胸口的烦躁越攒越密。他抓起写废的宣纸狠狠揉成团,砸进纸篓,听得“咚”一声闷响。
他的声音却依旧平稳:“让他们查,你配合,但全程录像。叫现场跟船的工程师把环境履历记录仪的数据读出来,打印,加盖公司章。”
这份东西是之后索赔、保险、乃至向海关证明“货一直处在契约环境”的硬核证据。
太阳穴传来一阵抽痛,蒋虎闭上眼睛,想把那股酸胀压下去。
“港口不是有对生鲜查验常用的充气式保温罩吗?带双层过滤风幕的,你拿拿一套,尽量搭出一个微环境,告诉他们,所有开箱动作必须在棚里完成。先过机检,如果他们坚持人工开,只开外包装,内层真空铝箔袋与减震笼由我们的工程师拆封,让他们通过透明观察窗复检。”
一闭上眼,眼前的昏蒙里便慢慢浮出来一个人影,淡得像一层雾,轮廓都不太真切。
蒋虎顿了一下,在对方的应和声中继续说:“让保险公估人立刻出具查验风险追加担保函,另外,在CPH和ARN同时订下一班可带DG的宽体,两个备选板位,价格先锁四十八小时。和北欧那边通视频,做一个风险对冲方案给他们。”
杜叔端着一碗温热的鸡茸粥和几碟小菜进来,入眼先是一地揉皱的废纸,视线再往上,蒋虎的脸色比平日更显冷硬。
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扫过蒋虎握着笔的手。
被衣袖半掩的淤紫依旧扎眼,他笔下只剩失序的线条,每一笔都像在纸上横冲直撞,满是藏不住的暴戾。
“趁热吃点,虎哥,胃经不起空磨。”
蒋虎勉强吃了一些。
杜叔收拾碗碟时游医生也醒了,敲门进来检查他的情况,给他量体温,与此同时警惕地问了一句:“谢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