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叔看着他的眉眼,尤其是那双眼,眼下的青影和微垂的眼睫全是掩不住的疲惫,连眼尾都洇着淡淡的红血丝。
他旋即被更深更沉的忧虑攥住。
蒋虎做事向来谋定而后动,讲究利益最大化,每一粒落子都要听到利润的回响。
他对王胖子这种两头倒的墙头草绝对是深恶痛绝,连利用都嫌滑手,本该被永远压在最底层的备选抽屉,但如今他不仅把抽屉拉开,还直接拎到桌面当砝码,抛出了相当有分量的诱饵。
这个饵放出去最少要换回三倍利才能平账,若回不来,就等于当众给自己的规则撕开一道口子。
而口子一旦撕开,所有的墙头草都会闻风而动——原来忠诚可以讲价,例外可以因为人情开。
最昂贵的成本从来不是钱,而是破例带来的示范效应。
饵越肥,所图越毒,蒋虎越干脆,背后越不像算计,只像“情绪”。
一个从不让情绪上桌的人,居然为了另一个人把整盘棋掀松了一角。
杜叔虽然猜到了他可能会因为谢重顺手再保王胖子一次,但真的看到他这么干脆地因为谢重就破了例,杜叔又感到忌惮。
收不收王胖子事小,在杜叔看来收了王胖子其实也无伤大雅,墙头草本来就是杀之无功弃之有肉。
背后的原因才最重要。
这不是一个冷静权衡后的战略决策,至少并不完全是,杜叔清晰地看到了那层裹挟在战略意图之下不容忽视的私心。
蒋虎在纵容谢重。
这份纵容让杜叔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忌惮。
他原以为会是一场折中,至少表面走个流程,比如先压一压、再谈条件、最后勉为其难地施救,既全了情分,也保住脸面。
他没想到蒋虎连戏都懒得演,手起刀落,直接破例,还掀了底牌。
干脆是最吓人的。
更可怕的是他本人知道自己在破例,还破得光明正大,那就说明他已经开始接受“为这个人亏损也值得”的算法。
杜叔最害怕的情况出现了。
当利益最大化里突然插进一个喜欢,那么就意味着所有的旧公式都要重写,而重写的第一行就是,例外不再叫例外,叫特权。
特权一向拥有免死金牌级别的能量。
这种级别的能量意味着未来所有的必要之恶都可能因为谢重的一句软话翻盘。
谢重……
这尊从泥潭里捞出来的青白瓷,瓷面沾泥,裂缝里嵌着草根与血痂,它不是温润如玉的雅玩,它是一件差点碎成渣却又被命运随手拼回的残品。
蒋虎亲自弯腰,弄脏手,把他从泥潭里拎上来……或者可以说,捧上来。
也正因为泥潭,他拥有了正常瓷器不敢想象的硬度,裂痕即是刃口。
他身上的裂痕比杜叔想象中的更深,也更锋利,每一道都是活的,藏着他被按进淤泥时仍抬着的那一口气。
杜叔见惯了釉面完美和敲击声清脆的贡品,谁料这尊带裂缝的瓷居然真的敢把缺口当刀锋。
他不仅敢在蒋虎身上留下触目惊心的伤痕,还敢在蒋虎最暴戾的时刻提出要求,龙须被逆捋,虎口正喷火,结果他把脑袋塞进虎口伸手去拔虎牙,最可怕的是他竟然成功了!
他成功让蒋虎为他打破了原则,改变了决策。
这种影响力太可怕了。
蒋虎的软肋从未如此清晰地暴露在一个“外人”面前。
原则是权力的神话,不可被左右才是永远的安全。第一道裂纹出现,应力的平衡就永远回不去了。
“事儿我去办,你赶紧把馄饨吃了!再放就真凉了。”杜叔勉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再担心也没有用,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快且更稳妥地执行命令,让这步棋走得更有价值。
谢重捏着药膏去找了一圈刚刚被他摔出去的手机,屏幕碎裂了一个蛛网,纹路从边角蔓延到中央,但还能顽强地开机使用。
蒋虎这会儿理智也回来了。
胃部的钝痛和高烧的混沌感依旧盘踞,他整个人都陷进了这种沉甸甸的难受里,但并不妨碍他把一种餍足的目光黏在谢重清理碎玻璃渣的动作上。
他看了片刻,评价道:“脾气真大。”
他的手机随时可能有电话进来,他刚刚在混乱和欲念里确实忘了,但谢重还记得。
谢重:“?”
谢重想骂人。
脾气大?跟他这个疯子比谁脾气大?
谢重忍了忍,把药膏扔到他手边的被面上。
“涂药。”
蒋虎吃了那碗馄饨又吃了药,困意很快就涌了上来,因此不太想动。
他缓缓抬起打着点滴的那只手朝谢重晃了晃。
手背上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