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这场关于港口新规修订的非正式磋商耗神费力,她舌战群儒,在几个老狐狸的夹击中硬生生地撕开了一条对温氏有利的口子,喝的胃里火烧火燎,太阳穴也突突直跳。
跳得她心头压着的那团烦扰沉得更明显了,吸了些闷气,被什么东西坠着似的。
丈夫的背刺、航线的冻结、股价的跳水,还有董事会里那些蠢蠢欲动的目光……她吐出那口气,目光落在旁边闭目养神的蒋虎身上。
蒋虎今天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喝的胃里发出剧烈的抗议,喝的一晚上吐了三次才好点儿了。
温如岚的目光准确地来说是落在了那一点绝非他自己能弄出来的痕迹上。
她看的笑了一声,甚至不是询问,是几乎肯定的陈述:“喜欢上谁了?别忘了带来给小姨见见。”
圈子就这么大,关于“蒋阎王身边新宠”的风声早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她耳中。
这个消息的翅膀五花八门,每阵风都在绘声绘色地描述蒋虎身边多了个怎样“神乎其神”的人物。
据说是蒋虎从黑拳场弄回来的,是个敢搏命的狠角色,却也只是阴影里任人磋磨随用随弃的消耗品,命贱得不值一提,身份更是连台面的边都够不着,可偏偏被他亲手从泥沼里捞上了岸。
温如岚听着,就好像他把一头野生豹子牵进客厅了一样。
据说蒋虎走哪带哪,甚至允许他在书房活动。机密文件、暗门、保险柜、旧物、书画……所有人都要敲门的精神腹地,他却允许那只黑拳豹在里面晃荡。
等于把最柔软的咽喉抵在对方的獠牙之下。
温如岚本来嗤之以鼻,在蒋虎眼里,大部分时候只有能用和暂时不能用的工具,哪儿来的什么宠爱例外神乎其神?
感情是这个世界的奢侈品,更是这个人间的穿肠毒药,甜时让人舍不得放手,痛时又抽离不掉。
唯独从来不是随手可得的寻常物。
那些打着“情人”幌子在外招摇撞骗,或故作姿态或借机攀附或抬高身价的货色,这些年她不知清理过多少。
早年她不许他太荒唐,每次问他,他都一脸漠然:“不是,没有。不会有。”
斩钉截铁。
她后来也懒得管了,只当是苍蝇嗡嗡,偶尔半真半假地催他:“你也老大不小了,真遇到喜欢的,只要身家清白、人好,小姨给你把关。”
哪知这回居然真在他身上看到了传言不虚,比她听说的更神乎其神。
老实说,温如岚对“真心喜欢”这四个字怀有刻进骨子里的憎恶,打从心底里排斥,一提及便觉刺心的深恶痛绝。
她姐姐当年不就是捧着一颗真心嫁进了蒋家大门?
似将刚摘下的莲蓬递到别人手心,莲心还嫩,苦都没来得及长。
结果呢?
那份纯粹的爱意和对未来的满心憧憬,在蒋家那座吃人的魔窟里被一群披着人皮的豺狼轻易碾碎,连同她年轻的生命一起,化作了祠堂里一块冷冰冰、硬邦邦的牌位。
生前被吃掉,死后被供起,欢笑被压缩成三行生卒。
爱情、未来、呼吸,最终只凝成一块木头。木头比她当年那颗真心更被蒋家承认,木头不会说话不会反抗,所以配享一炷冷香。
好好的一座宅子,其实是齿龈森然的巨口。
好好的一群亲戚,其实是衣冠禽兽。
兽不会先笑后咬,它们会。
一年新香,三年旧灰,十年连名字都少有人念,静得连半点曾经的温度都寻不见,凶手们天天演一场“我们很缅怀”的默剧。
温情?真心?长远?心如赤婴?
常人用来御寒的三层棉衣,在绝对的权力倾轧和肮脏的算计面前连被正眼审问的资历都没有,全都是最先被撕碎、剁烂、丢进兽笼喂狗的祭品。
狗吃饱了,权力继续运转,家族继续昌盛,你连喊痛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做成沉默的标本。
蒋宅是一头从不露面的巨兽。
它把自己藏进重门深院拒不露齿,却日夜张着嘴喘息,腥臭的喘息,隔夜血混着铜锈的喘息,人一进门先被这股味扑倒,像被它吞进胃袋,四壁高墙就是蠕动的胃壁,随时可能合拢。
蚂蟥圆滚肥亮,挂在账簿地契批文汇票上,干活的跑腿的分账的,层层抽水,叮住了就不松口。
恶鬼穿西装打领带,能直立行走,会笑也会揖,皮表写着叔伯兄弟姻亲门生,皮下却只剩“利”字的一副骨架,每吐一句话就把谁的肉钩下一块,转身填进自家账本。
你是蚂蟥就得学会吸血,你是恶鬼就得把皮缝得比别人更像人,你若不想当虫豸便只能做养料。
他们只认利益,只讲手段,喘着,胀着,永不饱足,将血当茶,将骨当柴,自相残杀地给那头巨兽供血。
真心?温如蕴的“真心”就成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