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虎笑了,似叹非叹,好轻的一声。
他的目光从他皮开肉绽的指节往上移,扫过他鼻尖左侧的一颗红色小痣,耳边坠临子夜敲响的铜钟声。
于是再下一秒,王老板突然就听见一晚上不咸不淡脸上写着“你好烦”的蒋虎开口,问他要谢重。
嗯?!
谢重是他精心豢养起来的一块金字招牌,这小子省心,事少拳猛没牵扯,从没给他惹过不必要的麻烦。
这位爷上来就要咬走他一口最肥的肉!
但……蒋虎主动开口,这简直是瞌睡递枕头!
他心底的盘算更欢了。
关系讲究的是来回账,只要能把线搭到蒋虎那儿,眼下的塌天之祸立刻就能拐弯。
赵家盘踞东区土皇帝一般说一不二,手段狠辣,逼得他走投无路。披着官皮的老爷俯首帖耳,督察衙门的朱漆大门于其而言不过虚掩,门轴上抹的也是他赵家的油。
他低声下气去求,钱和利益甚至尊严都奉上,只换来一连串闭门羹,转身时听见背后铜环轻响,好似嘲笑。
蒋虎是当下崭露头角的后起之秀,势头正猛,由他出面去敲赵家的门,谈,有分量,谈不拢,蒋虎也有能力替他扛一扛。
王老板心底笑容更艳,脸上的肌肉却像是被无形的线骤然勒紧,刻意地愣了一愣,随后拧起眉头,为难的神色如同潮水一般迅速淹没了脸上的殷勤,亮得是一副左右为难。
——谢重可是我这儿的顶梁柱啊。
王老板招手把要下楼梯的人叫了回来。
谢重此时就是他在谈判桌上最趁手的筹码,得好好用他,把这块即将被撕走的肥肉连本带利地换回来。
蒋虎把自己塞进了今晚第三张饭局的椅子里,晃眼的水晶灯光映着散不尽的烟酒气,话题绕了几圈才滑回到这桩心血来潮的交易上。
谢重还没有资格坐下来,只在王老板身旁站着。
他像一把刚刚收鞘的匕首,被人随手搁在了灯与暗的折线上,临时陈列,刚刚在拳台上的锋芒还没有完全收敛,但因为展示的需要而暂时安静下来。
主位上那位主宰着他去向的人物微抬目光,与他接上一会儿视线。
他倒很镇定,不闪不避,既不示好也不求饶,没有一点惶惶意。
于是蒋虎又笑了,姿态松弛地倚着高背椅,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一阵,教他削薄挺括的肩栓了住眼。
一份交易,两个猎物,谢重的皮,赵家的底,蒋虎觉得很划算。
一轮酒喝完,两边都对心照不宣的契约满意至极。
王老板激情澎湃地包揽了整局的漂亮话,眼角眉梢几乎都浸在了绝处逢生的狂喜里,那点“为难”像一层薄薄的油彩,被底下的红光顶得快要挂不住。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切割进来,谢重在听到蒋虎轻描淡写干干脆脆地应下了王老板的求救后,终于有了一点惊讶。
被标上价码?意料之中,他是一件趁手的兵器。
从泥坑到拳台再到各种肮脏角落,他早认清了,身体是吃饭的家伙,性命是别人手里的筹码。
但用介入调停这种烫手山芋来换他?说实话,换个人可能就要泪如泉涌了。
赵家根深,蛇里的王,威名如闷雷滚过四野叫人闻之色变,买个方便是常有的事,再往上也能借点薄面。
王老板的麻烦事他知道,前阵子场子里有个不小的哗变,王老板吃了一记亲信的背后刀,最重要的那条渠道线整个被端。
虽说他立刻平息事态,该镇压的镇压、该收买的收买、该清理的清理了,但老话说得好,福不双至祸不单临,他的靠山此时也突然失势倒台。
又是内乱又是现金流断裂又是保护层被剥了,赵家想趁虚而入一口吃掉他。谢重看的很清楚,对方根本就不是来谈判,而是来收尸的。
蒋虎的名号他也听过一点,但上来就敢跟老家伙伸手?谢重觉得这人要么是自信到狂妄,要么就是疯的厉害。
这份交易任谁去看都是非常荒谬的不对等。
荒谬就荒谬吧,横竖是要换个笼子。他垂下眼,看着他们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
那里面映不出他的表情。
饭局到了尾声,王老板红光满面,舌头都有些发木,但依然还在滔滔不绝地感谢蒋虎的仗义援手,拍着胸脯保证日后必有厚报。
蒋虎只是矜持地颔首,指节在桌沿轻轻地叩了两下。
王老板立刻识趣地刹住话头,堆着笑起身。
他转向一直沉默立在阴影里的谢重,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重仔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伸出手,想如往常那般拍拍谢重的肩膀。
谢重这些年替他挣了多少脸面和票子,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