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以翎没有离开。她走到了窗边,背对着江凌飒,望着窗外那片绿意盎然的训练场。阳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那身剪裁完美的西装此刻看起来,似乎也不再是全然冰冷的盔甲。她的肩膀微微下沉,透出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江凌飒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周以翎的声音轻轻地传来,带着一种仿佛从很远地方飘来的恍惚:
“那时候……营地外面,也有一排这样的橡树。夏天的时候,树荫能盖住大半个训练场。”
江凌飒的心猛地一跳。她没有回应,只是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周以翎主动提及的过去。
周以翎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的回应,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每次被你那种不要命的滑铲放倒,摔在树荫下的草皮上,看着树叶缝隙里的天,我都会想……这家伙,下次会不会直接把我铲飞到树上去。”
她的语气里,没有抱怨,没有责怪,反而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怀念的情绪。
江凌飒忍不住,闷闷地回了一句:“……谁让你总能用最气人的方式过我。”
窗边的身影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周以翎没有回头,但江凌飒仿佛能感觉到,她似乎……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太浅,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无法捕捉。
“因为那是唯一能让你记住我的方式。”周以翎的声音依旧很轻,“用技术,而不是……别的什么。”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窜过江凌飒的脊髓。她忽然想起,周以翎刚来青训营时,因为出色的技术和清冷的性格,其实并不太合群,甚至有些被孤立。而自己,大概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用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将她视为必须全力以赴才能应对的“对手”的人。她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种极其纯粹又激烈的对抗之上。
“你……”江凌飒犹豫着,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你的膝盖……后来,疼吗?”
窗边的身影彻底僵住。
时间仿佛被拉长。江凌飒能看到周以翎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
“嗯。”良久,才传来一个单音节的回应。沉重得像一块石头落地。
她没有描述是怎样的疼痛,没有诉说康复的漫长与绝望,更没有提及梦想碎裂时的声响。只是一个“嗯”字,却仿佛道尽了一切。
这时,苏西推着器械车回来了,巧妙地打破了这过于沉重的氛围。
周以翎也仿佛瞬间从那段灰暗的回忆中抽离,她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经纪人式的、恰到好处的冷静,只是眼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敛去的波澜。
“新的训练计划细节,晚点我会发到你邮箱。”她对江凌飒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关于社交媒体和避险手势,我希望你能再考虑。那不是束缚,是武器。”
这一次,江凌飒没有立刻反驳。她只是沉默着,然后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理疗结束了。江凌飒尝试着动了动左腿,那种被妥帖支撑和保护的感觉异常清晰。她撑起身子,准备下床。
周以翎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伸出手,似乎想去扶她。但她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又极其自然地收了回去,转而扶住了旁边的器械车,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失误。
江凌飒看到了。她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
她默默地自己站稳,穿上外套。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理疗室。
室外,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训练场上队友们奔跑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喧嚣声、教练的呼喊声、足球撞击的闷响……鲜活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与刚才理疗室内那个封闭而微妙的世界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们并肩走在通往宿舍楼的小径上,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影子在身后被拉长,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那个下雨天,”江凌飒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去找过你。他们说你不会再回来了。”
周以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看江凌飒,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那里夕阳正缓缓下沉。
“我知道。”她轻声说。
江凌飒猛地转头看她。
周以翎依旧没有看她,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我看见你了。在宿舍楼后面,一个人站着,淋得像只落汤鸡。”
那一刻,江凌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原来她都知道。知道自己那些笨拙的、未被回应的寻找和告别。
“为什么……”她想问为什么不来道别,为什么消失得那么彻底。
“因为没有意义。”周以翎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一个断了腿的前天才,和一个前途无量的未来之星,那时候说什么,都是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