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切割的礼账和结束但未“结束”的婚……
   我的家人,在帮忙收拾了一部分后,也带着复杂的神情和满身的疲惫,驱车离开了。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他们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心中空落落的,仿佛最后一点来自故土的支撑也被抽走了。

    而他的家人,早在宴席结束时,也已不见踪影。没有人过来问一句“要不要帮忙收拾”,没有人关心我们如何将这两大包沉重的物品运回去。仿佛剩下的残局,理所当然地应由我们自行处理。

    我们两个人,像两个被遗忘的搬运工,拖着硕大的、鼓鼓囊囊的行李袋,步履蹒跚地走向酒店大堂,准备叫车返回我们的“家”。

    就在我们退房准备出门时,酒店前台的一位工作人员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语气却不容置疑:

    “先生,女士,请稍等。你们房间的尾款还没有结清,麻烦结算一下才能离店。”

    “尾款?”

    我愣住了,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随即,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酒店的尾款!他的家人,在收走了全部礼金之后,竟然连酒店房间的尾款,都没有结清!他们直接把这个账单,留给了我们,让酒店来找我们结算!

    我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甚至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觉得……可笑。荒唐。像一出蹩脚戏剧里,最不合逻辑却又真实发生的剧情。我们用自己的积蓄,支付了婚礼的核心费用,最终连住宿的尾款,都需要在散场后,由我们自己,像个被催债的房客一样,狼狈地支付。

    先生用支付宝付清了尾款,我看着他付款的动作,只有一种物是人非的苍凉。

    终于,回到了那个他们精心布置过的家。热闹早已散尽,只剩下满地的彩带和气球碎片,象征着不久前的喧闹。身体像散了架一样,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胃里空荡荡的,从早晨化妆到现在,几乎没怎么正经吃东西,饥饿感如同细密的针,不断刺穿着我的意识。

    就在我们瘫坐在沙发上,几乎要昏睡过去时,楼下有人喊我们吃饭。

    一丝微弱的暖意,如同风中残烛,在我心中点燃。或许,忙碌了一天,终于有一顿像样的、属于家庭的、温暖的饭菜在等着我们。这或许是今天,唯一一点能够慰藉我的东西。

    我们强打精神,互相搀扶着走下楼梯。餐厅的灯亮着,里面人影绰绰,谈笑声隐约传来。然而,当我们真正站在餐厅门口时,眼前的一幕,让那点微弱的暖意,瞬间熄灭,连灰烬都不剩。

    餐厅里那张大圆桌,围坐得满满当当。满桌的人正热火朝天地吃着饭,显然已经开席有一段时间了。

    看到我们下来,没有人为我们挪出一点空位。我就那样僵立在门口,穿着行动不便的敬酒服,脸上还带着残妆。像一个误入别人家宴的不速之客。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与我胃里的空虚形成尖锐的对比。

    那一刻,我的尊严,我作为“新娘子”的最后一点体面,被彻底击得粉碎。

    我没有说话,默默地拿起一个饭碗,走到餐桌旁。围坐的人们稍微让开一点缝隙,让我能够夹到菜。我机械地往碗里夹了些看起来还温热的菜肴,然后退回到门口,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

    我把碗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开始吃我嫁入这个家的第一顿饭。饭粒混杂着泪水咸涩的味道,艰难地咽下。小马扎很矮,我需要深深地弯下腰。门口偶尔有风吹过,带着夜的凉意。里面餐桌上的谈笑风生,与我此处的孤寂沉默,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碗我此生难忘的“新婚第一餐”。

    吃完饭,我跟先生的朋友聊天,我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如同刺一样的问题:“为什么?我第一天嫁到他们,吃的第一顿饭,为什么连个椅子都没有?为什么连个位置都不给我?”

    他的朋友愣住了,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和怜悯。那种怜悯的眼神,像烧红的针,深深地刺痛了我。他沉默了几分钟,似乎在搜肠刮肚地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最终,他艰难地开口,声音低沉:

    “也许……也许我们下去得比较晚吧。”

    “下去得晚……”

    这个苍白无力的理由,像一声叹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它无法解释那需要新娘自己搬小马扎坐在门口吃饭的荒唐。

    婚礼,在法律和仪式上,已经“结束”了。

    但对我而言,某种真正冰冷而坚硬的东西,却从这一天,从这切割的礼账、从未结的尾款、从这顿坐在小马扎上吃的饭,才刚刚开始。它并未结束,它只是以一种更深刻、更隐晦的方式,渗入了我未来生活的肌理,成为一个永远无法真正愈合的伤口,在往后的岁月里,每逢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