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会感到愤怒或难过。但此刻,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内心竟然波澜不惊,像一片结冰的湖面。我说:“挺好看的。”
我已经没有感觉了。连续不断的打击、妥协、失望,像一层又一层的茧,将我的感知能力牢牢包裹起来。我对任何事情都麻木了,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身体,飘在半空,冷漠地审视着这场与我有关的闹剧。名字写错又如何?不过是给这场荒诞的演出,又增添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我们在这个布置一新的房子里呆了很久,和朋友们聊天,努力营造着热闹的气氛。然而,时间依旧缓慢地爬行,因为我们的酒店定的是下午场,此刻上午的宴席尚未结束,场地还在被另一对新人,或者说,被“头婚”的新人们使用着。我们像一群无处可去的候场演员,在自己的重要日子里,被尴尬地晾在了一边。
最终,我提议:“我们先回酒店休息吧。”于是,一行人又被送回了酒店。匆忙与混乱中,那束本应一直跟随我的新娘捧花,被遗忘在了那个布置漂亮的房子里。
回到酒店房间,短暂的休息更像是一种煎熬。马上,婚礼仪式就要开始了。化妆师开始为我换上那套主婚纱。这套婚纱,是婚礼前一天下午,我才被带着去匆忙选定的。说是选,实则毫无选择。那些我曾在杂志上、在网络上心仪已久的款式,早已被其他新娘预定。最后,只能在寥寥几件剩余的样品中,挑了一件还算“看得过去”的老式婚纱。它有着繁复的蕾丝和厚重的裙撑,样式保守,带着一种过时的隆重,仿佛是从十年前的影楼里借来的。
当我穿上它,站在镜子前,巨大的裙摆像一朵苍白而沉重的云,将我困在中央。化妆师为我重新补妆,试图让脸上的面具更加完美无瑕。就在一切准备就绪,我穿着这身并不合心意的“战袍”,在后台入口处等候上场时,司仪匆匆过来,低声急切地问:“新娘,你的捧花呢?”
我猛地一愣,大脑一片空白。捧花?我这才想起,它被遗忘在他们家了。回去取已经根本来不及,仪式马上就要开始。现场的工作人员也慌了神,最后,不知是谁急中生智,跑到会场边上,从那些装饰用的花丛中,徒手摘下了几朵还算完整的红色假花,又找来丝带,手忙脚乱地、临时重新扎成了一束小小的、略显寒酸且极不规范的“应急捧花”,塞到了我的手里。
我握着这束七拼八凑、来历不明的捧花,感觉它像极了我的婚礼,像极了我的婚姻——仓促、拼凑、建立在临时的补救和将就之上。
音乐响起,那扇通往仪式厅的大门缓缓打开。里面宾客满座,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灯光有些刺眼。我搀住爸爸的手臂,他的手有些凉,也有些微微的颤抖。我们还没往前迈步,我的眼泪便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
那不是幸福的泪水,也不是出嫁时应有的、带着娇羞的伤感。那是一种完全失控的洪流,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疲惫和某种近乎悲壮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泪水汹涌而下,模糊了我的视线,冲花了脸上精致的妆容。我努力想控制,想挤出一点微笑,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我就这样,泪流满面地,在父亲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那个灯光聚集的舞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我能感受到台下投来的各种目光——有关切,有祝福,或许还有不解。但我已无力回应。走到台上,站在先生对面,司仪说了什么,我完全听不见。耳边只有自己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泣声,眼泪依旧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滚落。我哭得身体微微抽搐,眼前一片空白,大脑也一片空白。整个世界,仿佛都退到了遥远的地方,只剩下我和我这无法收拾的悲伤。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与悲伤中,舞台上,围绕着我们飞舞的,是很多很多的苍蝇。它们嗡嗡地叫着,肆无忌惮地在我们身边盘旋,甚至试图停落在洁白的婚纱上。因为这是今天在这个场地的第二场婚礼,上午的第一场,或许在台上撒了些什么花粉、亮片或者别的吸引昆虫的东西,总之,为我们招来了这群不速之客。
我站在那里,泪眼婆娑,感受着苍蝇在耳边的嗡嗡作响,手里攥着那束临时拼凑的捧花,身上穿着不合心意的老旧婚纱,名字被写错在背景板上,婚礼在象征二婚的下午举行……
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多么荒诞、多么讽刺的画面。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没有庄重,没有圣洁,没有纯粹的喜悦,只有流不尽的眼泪和驱不散的苍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