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有别的治疗方法吗?”沙棘比病人自己还紧张,率先问到。
医生摇头,说:“出血少但位置特殊,动手术的风险比淤血本身大,而且它有一定概率能自己散掉。”
“那要是散不去呢?”
“随着年龄增长,可能会出现持久性的记忆障碍。”
沙棘一时失语,回过头却不敢直视季复喧的眼睛。
医生见状,补充道:“不过还有一项最关键的检查没做,现在还下不了结论。记忆障碍只是就类似医案猜测,你们不要过分忧虑。”
季复喧点头,表示自己现在状态挺好,除开头晕没有别的不适。
沙棘背对着他,把医生送出门去后一步作三步地折返回病床旁坐下,长久沉默着。
“昨天那只是一个意外事件,和你没有太大关系,你不用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这是季复喧第二次向他解释,不过沙棘还是没听进去,始终坚持自己的看法——要对他的身体损害负责。
眼瞧着拗不过他,季复喧只能绕过这个话题让他去打水。
在沙棘离开的间隙里,山征行来了电话问他的情况并劝他回去。
“那边的环境不比杭州,医疗条件也差,你要不先回去养病,我安排人照顾你。”
季复喧没有丝毫犹豫,果断拒绝。
他说:“这边挺好的,而且我的伤不严重,在观山帮忙绰绰有余。”
这话属实有几分违心,冬季的林芝并不宜居,季复喧没有感觉“挺好”。
但他乐于待在这里,一是清净、自在,二是帮忙这件事没有待两天就走的道理。
此外,他在等待一场重逢。
“那好吧,有需要就跟我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电话挂断,他总觉得山征行还有些话没说出口,话里有几分欲言又止的意味。
不过他没有深究,因为山征行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总不把话说完。
——
年关的医院寂静无人,特别是夜里,一声咳嗽都能回荡许久。
沙棘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声声分明。
放下水壶,他顺手拿起果篮里的梨冲季复喧晃了晃,并问:“你吃不吃?”
季复喧摇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蹦出一句:“一直没有问你怎么样了,你还好吗?”
沙棘手中动作一顿,原本削成长条的梨皮当即断裂。
他疑惑:“我没什么事啊?”
“看昨天你状态不好……”
“我没事,就是心情不好加上有点发烧,”简单两句话解释过去后,沙棘话音一转:“倒是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喊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对此,季复喧没有一点儿印象。
“挺好一名字,像春天的雨,润泽万物。”
沙棘给出提示,季复喧仍然摸不着头脑。
“澍雨润禾苗,谢禾雨。记起来没?应该是对你很重要的人吧,能讲讲吗?”
真的在喊她的名字吗?季复喧暗自思忖。
正准备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时,电话跟及时雨似的响起,把那等待答案的人唤走。
“先暂停,等我取完晚饭回来你再说。”
沙棘离开后,病房里静得只剩他的呼吸声。
等待答案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讲讲。
该从哪里开始讲?
或许是2013年,开学典礼上第一次见到她时。
他作为新生,在台下遥遥望着台上正在讲话的同系学生代表谢禾雨。
那天整日晴朗无云,偏偏她讲话时阴云骤聚,一道闪电破空,暴雨如注。
面对突然袭来的暴雨,她没有中断演讲,仍然站在原地。
她喊出那些关于生命、热血、责任、勇气的话语,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那时父亲刚刚殉职,季复喧正淋着人生中最大的一场雨。
雨中世界茫然。
她的呐喊,是他辨明的唯一方向。
可是,他又凭什么去讲呢?
谢禾雨对他很重要,但谢禾雨和他不过匆匆见过几面之缘。
她应该连他的名字都不会记得。
所以当沙棘回来时,季复喧斩钉截铁地说是他听错了,自己不认识叫“谢禾雨”的人。
“是吗?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沙棘知道季复喧不想说,于是就此打住,没再继续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