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可怜又可爱,让人忍不住多摸几下。
恰如此刻的程明昭——把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看作小狗一般,这恶寒的念头让景春汗毛倒立。
身前人站定不语,景春摆摆两人相握的手让他跟上女官的脚步。
行至凤仪宫偏殿,女官引二人入内后便退下了。
殿内陈设清丽低调,燃着安神用的沉檀静心香,轻烟袅袅,思虑悠悠。
臻皇后枕在矮榻上,唇色发白,双颊却是病态的红润,胸膛一起一伏间发出几声轻喘,见人入殿,又支着羸弱的身子坐起来。乾帝抬起软枕搭在她身下,动作比侍奉的婢子还要快。
“参见……”“免礼。”
“阿昭……你回来了,景春,咳咳……你们且上前来,让姑母好好瞧瞧……”臻皇后强撑着精神头参加了一场宫宴,如今思绪混沌却不肯躺下安心休息,全因心里记挂着程明昭这个侄儿。
十五年前的轲州惨案伤她太深,程明昭每每出征她都要担心上许久,生怕一不留神就会回到那个雪夜。
程明昭半跪在榻旁,长睫如幕低垂;景春见状乖乖跪坐在他身侧,臻皇后伸出一节细瘦的手握住景春的腕子,将其搭在程明昭的手心上。
“都好好的……活着就好……”
身后传来乾帝的叹气声,看似无所不能的帝王在此刻也正面临着失去的困境。
失去、失去,人生总是不圆满的,这么多年他已然懂得了这个道理,可再次面对失去也依旧无能为力且痛苦。
健壮青年俯首不语,烛火摇曳间,乾帝眼前渐渐浮现出稚嫩孩童趴俯于年轻妻子膝上的模样。
程明昭是乾帝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孩子。
十五年前,程明昭之父程殷奉命驻守南境,却不曾想守军之中出了奸细,程殷及其长子、次子在轲州一役中陷入圈套被俘,宁死不降,枭首而终,头颅被惠国敌军筑成京观示于轲州城外。
大军死伤惨重,不得不退守于轲州城内。
哀报还未传上京,程殷及其两个儿子尸骨未殓,程夫人及幼女幼子初披生麻,军中奸细又联合惠国探子一夜之间屠尽程家满门。
为了威慑民众,惠国将领严禁民众收殓程家众人尸骨,曝尸于定安王府内。
寒天飘雪,乾帝率援军亲征平定战乱,入定安王府为挚友亲眷殓尸入棺,发现了尚有一息的幼子。
那时他昏迷已久,身上伤口溃烂。若非身体与寻常尸骨有所不同,随行军医查觉出异常,否则程家一脉就要不复存于世了。
乾帝深信此乃上天有德,不忍心绝程家一脉,便将程家幼子带回了京城全力医治,苏醒康复后便留在宫中亲自教养。
轲州惨案,全府上下九十六人,仅有程明昭幸存于世。
亲母兄嫂惨死的消息传回京城,臻皇后哀痛欲绝,自此一病不起,又因挂心幼侄操劳神伤。
彼时程明昭常夜啼低烧,乾帝与臻皇后便将稚子小小的身躯拢在身前,手掌一下一下抚过他脊背,直至天明。
宫殿里的烛火整夜不灭,一明一暗间,华发换青丝。
臻皇后渐渐迷糊睡去。景春感觉到手上力道松开,伸手替她掖好锦被,扯了扯程明昭的衣袖,低声道:“夫君,姑母已安寝,先出去吧。”
乾帝在身后拍拍程明昭的肩,三人一齐离了寝殿到正殿去。
祁太子离了宴席便直奔凤仪宫,在正殿候着已有一段时间。
圣上太子齐聚一堂,景春自觉不寻常,主动找了个借口退了下去。
一向寡言的人最先开了口。程明昭声音发颤:“姑母……可还有救养之力?”
祁太子摇头:“母后已病入膏肓。一月前太医诊治,断言就算好生将养、无甚劳心废力之事,也不过两年之期。”
“若姑母抱憾而终,明昭此生无颜再见父母兄姊,也愧对程家列祖列宗。两年之内,我定会查出当年轲州一役军中叛徒,让王府灭门真相水落石出。”
乾帝瞳孔骤缩,电光火石间,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与旧友容颜颇为相似的英武青年。
青山绿水,风华不改。
十五年光阴漫长,乾帝竟又一次听到了那个坚定果决的声音,如磐石伫立于巍巍青山之巅。
“此次南征,除大胜凯旋外亦有意外收获。当年轲州一案已有眉目,牵连甚广。明昭归京,怕是幸也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