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可怜又可爱,让人忍不住多摸几下。

    恰如此刻的程明昭——把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看作小狗一般,这恶寒的念头让景春汗毛倒立。

    身前人站定不语,景春摆摆两人相握的手让他跟上女官的脚步。

    行至凤仪宫偏殿,女官引二人入内后便退下了。

    殿内陈设清丽低调,燃着安神用的沉檀静心香,轻烟袅袅,思虑悠悠。

    臻皇后枕在矮榻上,唇色发白,双颊却是病态的红润,胸膛一起一伏间发出几声轻喘,见人入殿,又支着羸弱的身子坐起来。乾帝抬起软枕搭在她身下,动作比侍奉的婢子还要快。

    “参见……”“免礼。”

    “阿昭……你回来了,景春,咳咳……你们且上前来,让姑母好好瞧瞧……”臻皇后强撑着精神头参加了一场宫宴,如今思绪混沌却不肯躺下安心休息,全因心里记挂着程明昭这个侄儿。

    十五年前的轲州惨案伤她太深,程明昭每每出征她都要担心上许久,生怕一不留神就会回到那个雪夜。

    程明昭半跪在榻旁,长睫如幕低垂;景春见状乖乖跪坐在他身侧,臻皇后伸出一节细瘦的手握住景春的腕子,将其搭在程明昭的手心上。

    “都好好的……活着就好……”

    身后传来乾帝的叹气声,看似无所不能的帝王在此刻也正面临着失去的困境。

    失去、失去,人生总是不圆满的,这么多年他已然懂得了这个道理,可再次面对失去也依旧无能为力且痛苦。

    健壮青年俯首不语,烛火摇曳间,乾帝眼前渐渐浮现出稚嫩孩童趴俯于年轻妻子膝上的模样。

    程明昭是乾帝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孩子。

    十五年前,程明昭之父程殷奉命驻守南境,却不曾想守军之中出了奸细,程殷及其长子、次子在轲州一役中陷入圈套被俘,宁死不降,枭首而终,头颅被惠国敌军筑成京观示于轲州城外。

    大军死伤惨重,不得不退守于轲州城内。

    哀报还未传上京,程殷及其两个儿子尸骨未殓,程夫人及幼女幼子初披生麻,军中奸细又联合惠国探子一夜之间屠尽程家满门。

    为了威慑民众,惠国将领严禁民众收殓程家众人尸骨,曝尸于定安王府内。

    寒天飘雪,乾帝率援军亲征平定战乱,入定安王府为挚友亲眷殓尸入棺,发现了尚有一息的幼子。

    那时他昏迷已久,身上伤口溃烂。若非身体与寻常尸骨有所不同,随行军医查觉出异常,否则程家一脉就要不复存于世了。

    乾帝深信此乃上天有德,不忍心绝程家一脉,便将程家幼子带回了京城全力医治,苏醒康复后便留在宫中亲自教养。

    轲州惨案,全府上下九十六人,仅有程明昭幸存于世。

    亲母兄嫂惨死的消息传回京城,臻皇后哀痛欲绝,自此一病不起,又因挂心幼侄操劳神伤。

    彼时程明昭常夜啼低烧,乾帝与臻皇后便将稚子小小的身躯拢在身前,手掌一下一下抚过他脊背,直至天明。

    宫殿里的烛火整夜不灭,一明一暗间,华发换青丝。

    臻皇后渐渐迷糊睡去。景春感觉到手上力道松开,伸手替她掖好锦被,扯了扯程明昭的衣袖,低声道:“夫君,姑母已安寝,先出去吧。”

    乾帝在身后拍拍程明昭的肩,三人一齐离了寝殿到正殿去。

    祁太子离了宴席便直奔凤仪宫,在正殿候着已有一段时间。

    圣上太子齐聚一堂,景春自觉不寻常,主动找了个借口退了下去。

    一向寡言的人最先开了口。程明昭声音发颤:“姑母……可还有救养之力?”

    祁太子摇头:“母后已病入膏肓。一月前太医诊治,断言就算好生将养、无甚劳心废力之事,也不过两年之期。”

    “若姑母抱憾而终,明昭此生无颜再见父母兄姊,也愧对程家列祖列宗。两年之内,我定会查出当年轲州一役军中叛徒,让王府灭门真相水落石出。”

    乾帝瞳孔骤缩,电光火石间,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与旧友容颜颇为相似的英武青年。

    青山绿水,风华不改。

    十五年光阴漫长,乾帝竟又一次听到了那个坚定果决的声音,如磐石伫立于巍巍青山之巅。

    “此次南征,除大胜凯旋外亦有意外收获。当年轲州一案已有眉目,牵连甚广。明昭归京,怕是幸也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