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侧脸。

    这是活不长了。

    但他还在跌跌撞撞地向前走,赤着脚,身上就穿着很单薄的亚麻衬衫和深色西装裤,一步一步都陷在温柔又冰冷的雪窝中。

    第一个墓碑出现了。铁灰色的石头砌成一个小圈,矮矮的圈在碑的前方。墓碑上只写了一串数字,大约是死亡的年份,也被风磨蚀殆尽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孤独感萦绕的地方,被世界遗忘的埋骨之地。除了苍白就是死亡。一种宁静蔓延着。

    他打了一下滑,然后摔在雪窝里。柔软的雪纠缠着他的肢体。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爬起来又被绊倒。鼻间突然一股温热,他一摸,摸了一手的鼻血。他仰头,头顶是一个人的墓碑。

    奇异的是,他在这堆雪中安静了下来,仿佛已经到了这趟旅程的终点,也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这个墓碑比其他的墓碑规整很多,有庄严的大理石刻和青铜天使塑像,塑像被风磨蚀得看不清面目,只剩动作仍然清晰,她在为墓主人献一只花环。

    而大理石碑上只有一串名字,极端正的方块字。

    陈庭雪。

    风大了一点,把地上的雪粒卷起来,视野里突兀地出现一抹更温吞的白色。是被雪埋住的一捧白玫瑰,非常新鲜。

    这也许是一种命运。

    迟奚在痛苦中醒了过来,脸色苍白。埋着的人是陈庭雪,活着的人又是谁呢。

    而且……系统这个bug什么时候能修好啊。

    黎今望向他,“你才睡了不到十分钟怎么就醒了。”然后发现迟奚血色尽失的脸,“你没事吧?”

    车厢里现在只余下他们两个,黎今的余音在厢体久久不散。

    迟奚露出一个十分奇怪的表情,“……好像说谎话遭报应了,我其实叫陈庭雪。”

    “我有三个名字,”迟奚说,“陈庭雪,迟奚,还有哥哥取的小名。”

    他身份证户口本上是陈庭雪,护照上是迟奚,陈是他的母姓。舅舅膝下人丁凋敝,这一辈只养活了他这么一个孩子,所以陈女士还怀着他的时候就定好了,要他姓陈。迟家倒没有说什么,他们的父辈撒手人寰,这一辈只在经商上显出天分,迟家在军政界的势力大不如前,得仰仗陈氏的鼻息。迟家没说什么,但心里的想法也会时不时带出来,小辈总是连名带姓地叫他,一边叫一边怪笑。后来他舅舅越走越高,谁见了他也不敢笑了。

    迟奚这个名字是后来取的,奚者,奴也。贱名逆命,以晦日月。他小时候很容易生病,经年累月不见好,又容易倒霉,路边好好走着都能遇见凶杀抢劫车祸案。

    觉慧法师说,迟奚命里多舛逆,要时刻防着上天把他偷走,所以取名要取贱,为了避世,还要留在寺里吐纳修行,每日跪在佛前抄经从天明至月坠以此消业。

    那时迟奚牵着他家大人的手,闻言手使劲捏了一下,大人却脸色不变,甚至没有低头看他,很冷漠地应了一声,“好。”

    大人带着秘书走了,寺里多了五座金身佛和一个他。他被改了名字留在寺里避世。

    没有人问过他的意思。

    他栖居在人世的名字被修改了,肉身也被遗弃在荒凉的古刹中。他尚未意识到这也是一个谎言的时候,便预先察觉了命运的狰狞。

    后来他遇见顾越陵,顾越陵叫他小奚,他只摇头,眼泪含在眼眶里,将坠未坠。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你可以给我取一个吗?”

    后来的事都不记得,只记得顾越陵艳丽的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还十分年轻的顾越陵拿着手帕给他擦掉眼泪,“想要什么样的名字呢?”

    “要、很好的幸福的。”他含着眼泪,在并不知道幸福的定义时刻却已经描摹出了悲哀的样子,幸福,应该就是奚字的相反。

    顾越陵张了张口,没说自己也什么头绪。顾越陵也不知道幸福的样子,异母的兄长仇视他,继母刁难他,亲生的父亲对他不尴不尬,避之不及,母亲早就改嫁,一次也没有回来看过他。

    “你叫小乖好不好。”顾越陵终于说,“我妈妈还很爱我的时候,总是抱着我坐在花园的秋千上唱歌,记忆里阳光也很好,风也很好,她那时就这样叫我。这应该算是幸福。”

    这是顾越陵送给迟奚的第一个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