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得想起,重新回到家时,见这个男人的第一眼,周身弥漫着庄严,冷肃,不易亲近,仿佛在他面前的并非是一位温和父亲,而是当朝最有威严的镇国公。
镇国公身旁站着一位青年,青年身形修长,面容俊美,一袭青衫如春日碧江,墨发垂肩以青带半束,额前几缕青丝随风越过带笑的眉宇,像极了话本子里温柔邻家兄长。发带于后轻扬,流出青光。
青年向镇国公弯腰恭敬行过礼,两人便粘一起在溪边闲谈。话不多时,郁成玦便从着漫漫灯辉中,看见父亲的脸上露出了自他归家以来,不曾有过的赞赏和欣慰。
小少年的嘴角暗自往下压了一点,脸上依旧一幅无动于衷。十四五岁的年纪,便已经学会了将情绪掩饰。
月至中天,宴罢客尽。
月光施舍般洒下些许微光照着满地狼藉,下人们迅速收拾完残局离去。方才的热闹如作烟消,偌大的晏府骤然沉寂,仿佛陷入无边温柔的夜色里,只余风声戚戚。
侍卫敲了敲门,得到应许之后便推门进去。房中青年身形修长,翩翩如玉,背对着人,眼神似乎落在了案前的烛火。
“湖里的尸体已经被打捞上来,一剑毙命,死后被抛尸。”侍从微微欠身,将今晚所见之事如实汇报。
房中红蜡被风惊动,抖了抖,墙上青年的投影颀长挺拔,正抬手将一封信付于红焰。
“此外,属下还看到…”
青年狭长的睫毛一颤,眸光一闪,信封被扔到盆里,烧成灰烬。
他抬起手挥了挥,侍卫见状立马识趣地退下去。
青年月色的衣袍下白净的手撑在桌案,微俯着身,目光停留一块双鱼戏珠的竹青玉佩上,那是不久前才雕刻好的生辰礼。
夜色清凉,寂寂无边。池上绿荷落珠,如听澄呤。
次日,日头正好,细碎的金光穿过竹帘洒在漂亮的少年脸上。
熟睡的人眼神动了动,眉头一皱,刚想睁开眼便下意识抬起手挡住涌来的光。意识渐渐回笼,屋外的嘈杂声也传入耳中。
晏则刚一动身,脖子上的疼痛因睡醒而反扑,疼得他面色扭曲。缓了好一会儿,才堪堪起身而坐。
屋外似乎是在搬运什么东西。晏则揉了揉眼睛,起身推开床边的窗口向外张望。
人群中最显眼的当属那位一身月牙的青年,晏则猜测这位便是原主的嫡亲长兄,晏行澜。这满院的下人能够有条不紊地搬运新培养好的花卉,全赖他井井有条地指挥。
瞧着下人们修剪枝叶,除草,浇水,晏则莫名泛起困,犯了懒,也就低下身子,坐到了窗边。
窗沿上,少年手臂交叠,下颌抵着,眼睛微眯,阳光铺陈在白皙脸上,慵懒得像一只酒足饭饱后晒太阳的猫。
下人们见了也没有多大惊讶,毕竟他们家的小公子的确经常做些连自己都无意识到的事儿。
晏听钰确实如此,从承景二十三年落水被打捞上来之后,命虽是保住了,但整个人却像是失了魂智,呆呆的,话也不会说了。
那一年才比他大了两岁的晏行澜,眼睁睁看着宫里的太医叹了一声又一声的气,看着传言中有妙手回春之名的云游医仙,抚着白须,摇了一下又一下的头。
仿佛叹的不是气,而是晏行澜紧张到狂跳的心,摇的不是头,而是晏行澜,似乎是想让他清醒,却适得其反,愈发混沌了。
晏听钰从那之后,只会一天一天发着呆,那双漂亮的眼睛变得空洞无神。他像是被剥离了意识,却还是会习惯性的做一些事情。
比如,一直盯着晏行澜写字,比如,在台阶上一坐就是一整天,又或者是冬天下雪,他会无意识地用手指在地上拨雪,接着莫名其妙起身,过了一会儿,卷子里就多了一个没有鼻子的雪人,晏听钰就和雪人面对面干坐着。
后来,父亲让人将晏听钰转到偏院去。晏行澜知道后脸色平淡,无波无澜,不知喜怒。
晏听钰住的谝院叫落青居。
渐渐地,晏行澜经常往那里跑。除了保证弟弟的吃穿用度不会差之外,更多是怕弟弟无聊。
即便晏听钰根本感觉不到。
父亲知道后,只是皱了一下眉头,并没有多说什么。许是真的不在意,又或许是为了晏府的脸面。
晏行澜在御史台担任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平时没有太多事。父亲是御史中丞,本朝文官的存在感要比武将低。但是御史中丞的妹妹进了宫,前两年封了妃,最近又封为贵妃。连带着御史台也都焕然一新。
但这些晏行澜不在乎,他只管每日下了朝之后就去陪他弟弟坐在阶上,有时忙了点,也晚着过去。
时而跟弟弟滔滔不绝,时而一言不发跟着弟弟一起发呆,就好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