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标明确,行动迅捷,言语简洁,对敌人毫不留情,对可能成为证据的文书档案极为重视。一位姓王的参军来调阅韦氏亲信将领的履历及近期调动文书时,目光锐利如鹰,迅速从中挑出几份关键文件,对其余堆积如山的普通档案则视若无睹,显示出极强的信息筛选和情报分析能力。这种远超其年龄的老练与狠辣,让杜善暗自心惊。
拂晓时分,天色微明,血腥气与焦糊味愈发浓重。一名宦官疾步而来,传达新令:相王、临淄王已控制全局,百官于太极殿前集合,等候新君李旦旨意。同时,命公主府即刻准备神都宫城图、禁军布防册、以及近期的紧要诏令底本,以备咨询。
郑司记立刻吩咐杜善调取。杜善熟练地找出这些文书,仔细核对。在整理近期诏令时,她特意将几份涉及韦后“墨敕”斜封官、以及一些内容荒诞的“皇后教”批答,悄然混入大量常规文书中,使其不那么显眼。这是一种无声的切割,既保护了公主,也为那段混乱的历史留下了痕迹。
不久,宫中正式传出消息:韦后、安乐公主伏诛,相王李旦奉遗诏(实为政变集团拟定)辅政,临淄王李隆基以平乱首功,进封平王。数日后,少帝李重茂(温王)禅位于相王李旦,改元景云。李唐王朝,在经历又一轮血腥洗礼后,再次艰难复辟。
政变后的清算迅速展开。大量韦后一系的官员被下狱、流放、处斩。澄心堂再次忙碌起来,处理着雪片般的清算文书。杜善在核验一份关于处决韦氏核心党羽数十人的敕令时,指尖再次冰凉。她看到名单上一个名字,是秘书省一位曾与她有过数面之缘的典簿,只因是韦后远亲,便被列入“附逆”处斩。她沉默地盖印归档,心中那因政变成功而稍缓的寒意,再次弥漫开来。李隆基的铁腕,在清算时展现得淋漓尽致,甚至有些株连过广,其冷酷无情,令人胆寒。
然而,在一份关于奖赏政变有功人员的初步名单中,杜善看到了太平公主的名字赫然在列,赏赐厚重,加实封,其子薛崇简等亦得擢升。但与此同时,她也敏锐地注意到,李隆基(平王)及其麾下葛福顺、陈玄礼等将领的赏赐规格与实权授予,明显更为突出,尤其是对北门禁军的掌控,已迅速落入平王亲信之手。
杜善默默地核校着格式,用印。她知道,一场风暴已然平息,但另一场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韦后集团覆灭了,但以李隆基为首的强势皇子集团已然崛起,其锋芒与实力,甚至开始隐隐盖过了此次政变的另一主导者——太平公主。姑侄携手诛逆时的那点温情,在权力分配的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她抬头望向窗外,晨曦透过硝烟与血污,勉强照亮了这座历经劫难的宫城。李隆基的雄才大略与冷酷无情,在这一夜一晨之间,已展现得清清楚楚。他不仅是拨乱反正的功臣,更是一头年轻、凶猛、对权力有着极度渴望和掌控力的雄狮。太平公主殿下,将如何面对这位日益强大的侄子?而这大唐的宫阙,在经历又一次血洗之后,真的能迎来太平吗?
杜善收回目光,重新埋首于案前。她的笔依旧沉稳,但心底已清晰烙印下那年轻亲王浴血而来的身影,以及其身后那深不可测、寒意凛然的未来。唐隆政变,终结了一个时代,也开启了一个更加波谲云诡的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