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前摊开着今岁科举考生的“家状”——那些关乎无数士子命运的履历文书,此刻正散发着廉价纸张与劣质墨锭混合的酸腐气味。这与她平日处理的、用青绫装裱的诏令奏章截然不同,却更真实地映照出宫墙之外的喧嚣与挣扎。
“三日之内,核验完毕。”晨间孔司记交代时,指尖在名录上重重一点,“今岁考生逾两千,掖庭局需初核其家世清白,无冒籍、无匿丧、无工商杂户,方可送考功司覆核。”
这是一项繁重却“低位”的差事,通常由新晋女官承担。杜善却不敢怠慢,她深知这些薄薄的纸页,承载着多少寒窗苦读的梦想,又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交易。
起初的核验枯燥而机械:核对籍贯、三代履历、保结人官衔…杜善依样画瓢,朱笔勾勒,墨笔备注。直至午后,她核验到“博陵崔氏”子弟的卷宗时,指尖骤然一顿。
这是一份看似完美的家状。考生崔明远,博陵安平人,曾祖崔仁师,太宗朝中书侍郎;祖崔挹,礼部尚书;父崔湜,现任尚书左丞。保结人更是当朝宰辅之一的某位侍郎。纸面履历光鲜耀目,朱印累累,几乎无懈可击。
然而,杜善的目光却胶着在那记载生辰的“景龙二年”四字上。墨色簇新,笔力虚浮,与前后文字那沉稳老练的馆阁体截然不同。她轻轻以指尖抚过,新墨的痕迹甚至有些粘手。一个荒谬的念头窜入脑海——这生辰,是后来添改的?
她立刻调出博陵崔氏去岁呈送吏部的家族谱牒副本。灯下细细比对,心猛地一沉。谱牒所载,崔湜之子明远,生辰分明是“景龙元年”!
一年之差,天地之别。按《考功令》,考生需年满二十五。景龙元年生,今岁刚好合格;若景龙二年生,则需再等一载!
蝉鸣声仿佛骤然放大,刺得人耳膜生疼。杜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她不动声色,将这份家状单独抽出,继续核验。
接下来的发现,让她脊背发凉。
清河崔氏一位考生的家状上,记载其父为“亳州参军”,但杜善核验去岁官员考绩记录,发现该员去岁考绩仅为“中下”,按例不得为子弟科举作保。然而家状上的保结印鉴,却清晰无误。
范阳卢氏一位考生,家状记载“寄籍洛阳”。杜善调阅洛阳县户籍底档,却发现该生原名“卢狗儿”,直至去岁才改名“卢文瑾”,其户帖上赫然标注着“匠籍”!
赵郡李氏、太原王氏……越是高门望族,其子弟家状上的“瑕疵”便越是精巧隐秘。或是保结官员的官衔在时间上略有出入,或是籍贯迁移的文书链条在某处悄然断裂,或是家中长辈的丁忧时间被微妙地调整……
所有这些“瑕疵”,都恰好被控制在一個模糊地带——若无人深究,便可蒙混过关;若被查出,亦可推诿为“笔误”或“文书传递疏漏”。绝非底层吏员所能操纵,必然有着更高层级的手腕在暗中运作。
暮色四合,值房内光线昏暗。杜善没有点灯,独自坐在渐深的黑暗中,面前摊着那十几份问题家状。汗水早已冷却,黏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她仿佛能看到,那些高门华阀的朱门之后,轻描淡写间便篡改了规则,为自家子弟铺就青云之路。而无数寒窗苦读的士子,或许只因保结的县丞无力打通关节,或因籍簿上一个小小的墨点,便被阻隔在龙门之外。
“看出什么了?”孔司记的声音如同鬼魅,在门口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暮色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
杜善猛地抬头,心脏狂跳。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孔司记缓步走近,目光扫过那叠被单独列出的家状,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份“博陵崔氏”的家状上,指尖正落在被改动的生辰处。
“博陵崔氏,五姓七家之首。”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崔湜如今圣眷正隆,其长女上月刚被选为潞王妃。”
杜善指尖冰凉。她明白了孔司记的暗示——这不仅仅是篡改年龄,更是牵扯到皇室联姻、当朝新贵的复杂网络。
“还有范阳卢氏,”孔司记的手指移到另一份家状上,“卢家老爷子,是北门学士王珺的恩师。王学士上月刚为明堂星象图的事,在陛下面前为你求过情。”
杜善的呼吸一窒。那日王珺在鸾台为她解围,竟是出于此等缘由?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攫住了她。
“至于清河崔氏、赵郡李氏、太原王氏……”孔司记的手指一一划过那些家状,每点一个名字,都像敲下一记沉重的冰锥,“他们的门生故吏,遍布三省六部。今日你查出这些‘瑕疵’,明日便可能有无数份弹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