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核验不谨’‘徇私枉法’的奏疏,通过铜匦,直达天听。”
值房内死寂无声,只有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嘶哑地重复着夏日的燥热。
“那…便任由他们…”杜善的声音干涩。
孔司记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任由’?这宫里何来‘任由’二字?”她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杜善能听见,“陛下欲破门阀,重用寒门,方有北门学士之设,方有今岁扩大取士之策。然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她直起身,目光如冷电:“把这些家状,按‘存疑’录入。不批驳,不呈报,只记档。”
杜善愕然抬头。
“记下了,便是握在手里的东西。”孔司记的眼神深不见底,“何时用,如何用,那是上面的考量。你我之责,只是确保需要时,能拿得出来。”
她说完,转身离去,留下杜善一人在彻底降临的黑暗中。
杜善枯坐良久,终于颤抖着手,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案头,那些问题家状如同沉默的罪证,摊在眼前。她取过一本空白的档册,封面用墨笔写下“永昌二年科举家状存疑录”。
提笔蘸墨时,她感到笔杆有千钧之重。落下的每一个字,都仿佛不是在记录,而是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网的一端,系着那些高高在上的门阀世家;而另一端……
她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宫墙。
……则系着这九重宫阙最深处的权力之巅。
那一夜,杜善没有合眼。她将十几份问题家状逐一录入档册,笔迹工整清晰,不偏不倚,只记录客观存在的矛盾与差异,不做任何评判。墨迹干涸后,她将档册锁入档案柜最底层的铁匣中,钥匙贴身藏好。
做完这一切,天际已微露晨光。她推开窗,盛夏清晨的热风扑面而来,裹挟着远处工地的尘土和御苑残花的萎靡香气。
她想起入宫前,外祖父曾感叹:“科举取士,本为打破世胄蹑高位,寒门沉下僚之局。”然而此刻,她亲手记录下的,却是这理想国度的另一面——新的权力,如何与旧的门阀在暗中交易、妥协、共生。
晨钟敲响,悠远而沉重。杜善整理好衣冠,将那些被记入“存疑录”的家状,混入大批合格文书中,一同送呈考功司。
无人察觉异样。无人询问那本新出现的档册。
那些家状上的名字,大多最终金榜题名。唯有杜善知道,在他们平步青云的起点上,烙印着一个永不公开的秘密,和一把悬于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无形利刃。
而她,正是那个默默执笔,记下这秘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