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深想,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沉默地跟在管家身后,像来时一样,穿过挂满古老肖像的长廊,走向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铁艺大门,沉重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站在庄园外土地上,手里攥着那个沉重的钱袋,里面是足以支撑家里度过相当一段时间的酬劳。
阳光有些刺眼,照在雪后初融的泥泞上,反射出晃眼的白光。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骤然被抛离轨道的无措,画室门关上时,杰克那软垂无力的手臂和毯子上刺目的猩红,在他眼前反复闪现,他用力甩甩头,将那个画面驱逐出去。
贵族少爷的事,终究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被雇佣又被辞退的穷教师罢了,他握紧钱袋,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了归途,靴子踩在泥泞里,发出单调而孤寂的声响。
被里佩尔庄园辞退后的日子,像骤然失去发条的钟摆,起初是混乱的摇摆,随后陷入一种滞重的平静,奈布揣着那份丰厚的的终结酬金,回到了他那个位于镇子边缘、屋顶漏雨的狭小阁楼。
生活重新被琐碎而紧迫的生存压力填满,母亲的药罐子需要时刻添水,药渣的气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弟妹们饥饿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他马不停蹄地寻找新的活计:去码头扛过沉重的货包,肩膀磨破又结痂;在镇上的小酒馆后厨洗刷堆积如山的油腻碗碟,指尖被冷水泡得发白起皱;甚至帮吝啬的杂货商搬运潮湿的货物,换取一点微薄的报酬。
汗水浸透粗布衣衫,肌肉在疲惫中酸痛叫嚣,每一天结束时,他都像一具被抽空了力气的躯壳,倒在狭窄的床铺上,沉重的眼皮落下,便能隔绝窗外清冷的月光和阁楼里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
杰克·里佩尔,那座沉默的灰色庄园,那些弥漫着松节油和药草苦味的上午与下午,那些被长久凝视的静默时光……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变得模糊而遥远。
偶尔在极度疲惫的间隙,那画面会毫无征兆地刺破水雾:画室里幽暗的光线下,杰克握着画笔苍白而微微颤抖的手;那条纯白丝帕边缘洇开的可疑暗红;以及最后那刺目的鲜血滴落在深色地毯上,杰克软垂无力的身体……这些碎片般的记忆带着寒意袭来,奈布总是猛地甩甩头,像要驱散不吉利的阴翳。
他用力搓洗着油腻的盘子,或者扛起更重的货包,让身体的劳累覆盖掉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片段,那笔钱支撑着家,像一个巨大的缓冲垫,让他不必立刻坠入绝望的深渊。
他强迫自己不去探究背后的原因,只当那位性情古怪的少爷终于厌倦了他这个贫民教师的笨拙和乏味,这样想,反而让心里那点隐约的失落和刺痛变得可以忍受。
一个月,在生计的奔忙和刻意的遗忘中,如同指缝间漏下的沙,无声滑过。
这天傍晚,奈布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回到阁楼,夕阳的余晖从狭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斑,母亲在角落的小床上发出压抑的咳嗽声,弟妹们围在炉子边,眼巴巴地等着锅里的燕麦粥煮开,空气里混杂着药味、潮湿的霉味和食物的寡淡气息。
楼梯上传来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是老邮差。“奈布·萨贝达!”他粗哑的嗓子在楼梯口响起,“有你的东西!沉得要命,赶紧下来拿!”
奈布疑惑地皱了皱眉,谁会给他寄东西?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
邮差脚边放着一个用厚实的深棕色油纸和结实的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的巨大扁平包裹,它几乎有半扇门板那么大,分量惊人,邮差喘着气,抱怨着这东西如何累断了他的腰。
奈布费力地将包裹搬上狭窄的阁楼,它几乎占据了小桌子所有的空间,在弟妹好奇的围观和母亲微弱的目光注视下,他用小刀小心地割开麻绳,剥开一层层坚韧的油纸,熟悉又陌生的气味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盖过了药味和霉味。
最后一层包装被揭开。
一面巨大的画框显露出来。
画布上,是光。
大片大片温暖到近乎灼目的金色光线,穿透马厩顶棚木板的缝隙,形成一道道光柱,照亮了空气中如同碎金般的尘埃,尘埃飞舞在光柱的中心,站着一个穿着朴素衬衫和旧裤子的青年,他微微侧着身,一只手抬起,温柔地放在一匹灰鬃老马宽阔而温顺的额头上。
老马温顺地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光线下清晰可见,青年的侧脸被光线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放松的、近乎微笑的弧度。
他的头发在光线下呈现出温暖的深棕色,抚摸着马鬃的手指动作轻柔而专注,整个画面,从青年被阳光照亮的肩膀和手臂,到老马光滑的皮毛,再到地面上蓬松的干草,都浸润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暖色调里,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