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佣】星火
    (四)

    杰克在镇上奔波了几日后,真的带回了一个消息:镇东头那家小小的、总是飘着诱人香气的老面包房,缺一个帮忙搬面粉袋、清理烤炉的零工。

    老板是个脸颊红润、胳膊粗壮的中年男人,战争让他失去了一条腿,但他靠着祖传的手艺和倔强的脾气,硬是重新支棱起了这个铺子,他打量杰克瘦小的身板时,眼神里满是怀疑。

    “你这身板,扛得动五十磅的面粉袋?”老板的声音像烤焦的面包皮一样粗粝。

    杰克没说话,只是走到墙角堆着的面粉袋前,那袋子几乎有他半人高,他沉下腰,用尽全身力气,脸颊憋得通红,青筋在细瘦的脖颈上凸起,竟真的将那沉重的袋子摇摇晃晃地扛上了肩,虽然脚步踉跄,却坚持着走了几步。

    老板看着他眼中那股狠劲沉默了片刻,也许是因为想到那个叫“Dax”的老兵,又或许是对战争孤儿最后的同情,他挥了挥沾满面粉的大手:“……试试吧,工钱不多,打烊后没卖完的硬面包棍,你可以拿走。”

    于是,杰克有了工作,每天天不亮,他就顶着星辉出门,踏着晨露走向面包房,劳作磨损着他尚未完全长成的筋骨,烤炉的高温炙烤着他的皮肤,但他的眼睛里,却有了点属于“拥有”的微光,晚上回来,他的行囊里总会装着几根硬邦邦的黑麦面包棍,有时甚至有一两个边缘有些烤焦但依旧柔软的小圆面包,那是老板默许的“优待”。

    这些面包,成了他们餐桌上最稳定的食物,达克斯嚼着那坚硬却充满麦香的面包,看着杰克疲惫却沉稳的睡颜,胸腔里那块冰冷的石头,似乎被这实实在在的温暖融化了一角。

    而他自已,也不再终日枯坐在泵房门口,那个沉寂了许久的念头,在杰克日复一日带回的面包香气中,重新破土而出,他找出了那本被杰克珍藏的识字课本,又用捡来的木炭,在相对平整的石板上一笔一划地练习。

    然后,在一个阳光还算温暖的清晨,他搬了几块最大的砖石,放在镇口那棵老橡树下——那是小镇许多人必经之路,他坐在最大的一块石头上,将那本破旧的识字课本摊在膝头,用他那只完好的右手,捏着木炭,在另一块较平整的石板上,写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母“A”。

    他没有吆喝,没有解释,只是旁若无人地,开始对着空气,用沙哑的声音重复念着那个字母的发音,起初,只有好奇的野狗在他附近转悠,还有镇上零星路过的人投来诧异甚至略带嘲讽的目光,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拉着,快速走过,像躲避什么不洁的东西。

    达克斯仿佛看不见这些,他只是日复一日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最固执的守碑人,守着那几个最简单的字母,反复地念,反复地写,风吹日晒,雨淋霜打,只要天气尚可,老橡树下总有他沉默而坚持的身影。

    杰克有时会趁面包房午休的间隙跑来,默默放下一个小纸包,里面或许是一小块老板给的带着余温的软面包,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他没有鼓励,没有询问,只是用这种方式,表达着他无声的支持。

    转变来得缓慢而悄然。最先被吸引的,总是孩子,有几个胆大的野孩子,远远地蹲着,好奇地看着这个“独臂瘸腿的怪人”每天对着石头念念有词,有一天,一个约莫五六岁、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挣脱了母亲的手,摇摇晃晃地跑到离达克斯几步远的地方,睁着大眼睛,学着他含糊的发音:“啊……”

    达克斯抬起头,看着那孩子清澈却带着懵懂的眼睛,脸上的疤痕似乎都柔和了些,他没有试图靠近,只是放缓了速度,更清晰地重复:“A——”

    小女孩歪着头,又试着发了个音,然后咯咯笑着跑回了母亲身边。

    这是一个开始,渐渐地,有第二个、第三个孩子停下脚步,远远地观望,或者怯生生地模仿,家长们起初是紧张地呵斥拉走,但日子久了,见达克斯只是坐在那里,不靠近,不索取,只是重复着那最简单的东西,眼神里除了平静,再无其他,他们的警惕心也慢慢放下了。

    更何况,他真的从不提钱。

    “反正也不收钱,让他教几个字,孩子也不吃亏。”不知从哪天起,这样的议论开始在妇人之间流传。

    终于,有一个午后,一个穿着打补丁围裙的妇人,拉着刚才那个小女孩,迟疑地走到老橡树下,隔着几步距离,声音有些硬邦邦地问:“……真的不要钱?”

    达克斯抬起头,阳光透过橡树叶的缝隙,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跳跃:“不要。”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很平静。

    妇人犹豫了一下,轻轻推了推小女孩的背:“……那……学几个字也行。”

    就这样,第一个学生坐下了,就坐在达克斯旁边的石头上,小手紧张地揪着衣角。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大多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他们的父母无力支付任何学堂的费用,达克斯的“学堂”简陋得可笑,没有桌椅,没有书本,只有石头、木炭和他那本破旧的识字课本,但他教得极其认真,极其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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