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经过镇上的杂货摊,杰克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的目光被摊子角落里一堆废弃的金属零件和几块边缘锐利的碎玻璃吸引。摊主正不耐烦地挥手驱赶一只野狗。
达克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皱了皱眉,那些是垃圾。他轻轻拉了一下杰克的袖子,“走吧,没用。”
杰克没反抗,跟着走了,但一步三回头,目光始终胶着在那堆“垃圾”上。
下午,达克斯想去河边看看能不能捡点有用的漂浮木,他叮嘱杰克待在泵房里休息,杰克点头答应了,等达克斯拖着几根湿漉漉的木头回来时,还没走近,就听到泵房后面传来细微却持续的摩擦声,他绕过去,看见杰克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从那杂货摊附近捡回来的“垃圾”——一个生锈的铁皮罐,几块大小不一的碎玻璃,还有一小截铁丝。
杰克正用一块粗糙的石块,极其专注地打磨着那些碎玻璃的边缘,动作小心而执着,仿佛在雕琢珍宝,他的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划了几道细小的口子,渗出血珠,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听到脚步声,杰克抬起头,脸上沾着一点泥灰,看到达克斯手里的木头,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他举起手中一块已经被磨得相对圆滑的玻璃片,对着灰蒙蒙的天空照了照。
“窗户,”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满意,“透光,比木板好。”
达克斯看着那双被碎玻璃划伤的手,看着那孩子眼中微弱却真实的光亮,看着那块被精心打磨后确实能透过些许天光的玻璃,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他想起战场上,杰克也是这样,总能从废墟和垃圾里找出能用的东西,固执地改善着那个绝望的弹坑。
他没有斥责,没有说“这些没用”或者“你会伤到手”,他只是走过去放下木头,然后蹲下身,拿起另一块碎玻璃和石头,学着杰克的样子开始打磨。
摩擦声再次响起,细碎而持续,泵房外,灰暗的天空下,两个身影蹲在一起,专注于手头微不足道的“工程”,仿佛在修补整个世界遗漏下的属于他们的一小片光明。
这些褪色的碎片,被杰克沉默地拾取然后收藏,他听得极其专注,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停顿都刻进心里,用这些陌生的意象,去填补他自己生命中那片苍白。
一个雨夜,狂风呼啸着掠过泵房的铁皮屋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油灯的火苗被从缝隙钻入的风拉扯得忽明忽灭,两人挤在相对干燥的角落,分享着一条破旧的毯子,抵御着湿冷的寒意,达克斯刚断断续续地讲完小时候偷摘邻居家苹果被狗追得爬上房顶的窘事,话音落下后,泵房里只剩下风声和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长时间的寂静笼罩下来,达克斯以为杰克睡着了,正准备拢一拢毯子,却听到身边传来极其轻微的声音,像羽毛拂过积尘。
“我没有爬过树。”
达克斯一怔,低下头。
杰克依旧睁着眼睛,目光落在对面墙壁摇曳的光影上,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纹。
“也没有苹果。”他继续说,语速很慢,字与字之间带着生涩的间隔,仿佛在摸索着打开一扇锈蚀沉重的门,“地洞……很小。黑。只能蜷着。”
达克斯的呼吸屏住了,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罕见的主动倾吐,风声似乎也小了些。
“从记得事情开始,就在那里,”杰克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他口中黑暗狭小的地洞,“外面有时候很响,有时候很安静,响的时候,不能出去,安静的时候……找吃的。”
他用最简单直白的词,勾勒出一个孩子全部的世界轮廓,没有父母,没有玩伴,没有温暖的火炉和柔软的床铺,只有生存的本能和那片庇护他也囚禁他的黑暗。
“水……滴下来的,从石头缝里,用叶子接。”他描述着,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自然现象。“吃的草根,虫子,偶尔有死掉的鸟,很小,毛很难拔。”
达克斯感到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喉咙发紧,他无法想象,在他遇见杰克之前,在那片炮火连天的焦土上,这个孩子是怎样用那双如今打磨玻璃、捡拾柴火的手,去挖掘草根,捕捉昆虫,从死亡的小鸟身上获取一点可怜的能量。
“后来,路熟了。”杰克的声音依旧低低的,没有什么起伏,“知道哪里偶尔会有……能吃的,扔出来的,坏掉的。”他省略了其中必然包含的争夺、驱赶和危险。“要快,要躲起来吃。”泵房里死寂一片,只有他平淡的叙述声。
“然后……您来了。”杰克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似乎极快地扫过达克斯的脸,然后又迅速落回对面的墙壁上,仿佛那一眼已耗尽了他巨大的勇气,“第一次……有人停下。看我。”不是驱赶,不是漠视,不是利用,只是带着警惕的停留。
“给我东西,绷带、面包和巧克力。”他列举着这些在常人看来微不足道的东西,“和我说话。问我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