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佣】星火
,甚至带着一种学生般的稚气,但每一笔每一划都用力透纸背,仿佛书写者倾注了全部的心神,有些字的笔画略显僵硬,像是刚开始习字不久,但整体清晰可辨。

    “达克斯先生:”

    开头的称呼如此正式,却让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

    “希望这封信能找到您,我走了很远的路才找到能写信的地方和一个愿意帮我寄信的人,这里很大,声音很多很吵,没有泥土的味道,只有烟和煤灰,晚上灯光很亮,看不到星星。”字里行间没有任何抱怨,只是平静地陈述,却勾勒出一个孩子置身庞大陌生都市的茫然无措。

    “我很好。每天都有东西吃,睡在屋里,不漏雨。”这句话重复描摹了一遍,似乎想强调这一点让他自己安心,也想让读信的人放心。

    然后,笔迹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

    “我很想念地窖,想念安静,想念能等到人的路。”

    达克斯的指尖抚过“想念”两个字,粗糙的指腹能感觉到铅笔石墨轻微的凹凸,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视线瞬间模糊。

    “您留下的食物,我吃了很久,纸条也在,您叫我‘好孩子’,我记住了。”

    “您还会路过吗?伦敦的路很多,车马很快,我找不到一条可以安静等待的路。但我每天都会看很多很多路过的人,希望有一天能看到您。虽然我知道,这很像傻瓜。”

    最后几句话的笔画微微颤抖,甚至有些歪斜,仿佛书写者的情绪在这里终于泄露了一丝缝隙。

    “我只是很想您。

    ——杰克”

    没有更多的了,没有地址,没有恳求,只有一句笨拙而直白的“我很想您”,像一颗纯粹的、未经雕琢的水晶,骤然投入达克斯死水般的心湖,激起剧烈而疼痛的涟漪。

    信纸从他颤抖的手指间飘落,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他完好的右手死死捂住脸,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抖动起来,泵房里光线昏暗,只有破碎的哽咽声在四壁间碰撞回响。

    远方伦敦的喧嚣似乎穿透了信纸,又似乎完全被这一室孤寂的悲伤所吞没,那孩子找到了他,用最低效的方式,从陌生的繁华里,递来了一句思念,也刺中了他心脏最荒芜的角落。

    他从未被如此固执地需要和思念过,即使隔着千山万水,即使物是人非。

    信纸在积灰的地面上停留了很久,像一片写满心事的枯叶,达克斯最终弯腰拾起它,动作迟缓得像个老人,他用指腹一遍遍擦拭信纸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这样就能触摸到那个在伦敦喧嚣中独自写信的孩子。

    回信。

    这个念头尖锐钻出来,他必须回信。

    可怎么写?泵房里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他翻找出半截铅笔头,是从救济站捡来的,又撕下一张旧报纸的空白边缘,纸不够,字要写得很小,他的手因常年握枪和劳作而粗糙笨拙,写出的字歪歪扭扭,比杰克的还要稚拙难看。

    “杰克——”

    开头两个字就占去了不少地方,他停顿了很久,铅笔悬在半空,无数话语堵塞在胸口,却不知如何变成文字。

    “信收到,我现在很好。”他写下的字眼干瘪得让他羞愧。

    “就是下雨时腿有点疼。”他下意识写下这个,又觉得多余,像在抱怨,他划掉,墨团糊成一团。

    “别在街上傻等,危险,找安全地方待着。”这像是命令,他怕杰克会觉得被训斥。

    “伦敦……很大,照顾好自己。”

    他写不下去了,报纸边缘狭小的空白已经被他歪斜的字迹填满,他想问杰克住在伦敦哪里,吃什么,晚上冷不冷,有没有人欺负他……他想说门口的老橡树发了新芽,想说他自己种了点土豆,虽然长得不好……他想说,他也想念那个地窖的安静。

    最终,他只在那可怜巴巴的几行字下面,几乎划破纸面地写上:

    “不是傻瓜。”

    停了一下,又加上:

    “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