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枯木若逢春
沾满碘伏的棉签,动作却出乎意料地放轻了,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边缘的沙砾和血迹。

    每一次触碰都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紧绷,仿佛奈布不是擦破了皮,而是受了什么致命的重伤,那专注的神情,混杂着未散的戾气和一种令人心悸的紧张,让周围所有窃窃私语都彻底消失了。

    奈布低头看着他,看着杰克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他苍白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他紧锁的眉头下那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后怕,奈布紧蹙的眉头,在无人察觉的角度,几不可察地松动了。

    他没有再试图抽回手,只是任由杰克笨拙却无比仔细地处理着那道其实并不严重的伤口。

    午后的阳光炽烈,将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纠缠在一起。一个坐着,一个半跪着,一个沉默地忍耐,一个近乎偏执地清理,空气里弥漫着碘伏刺鼻的气味和一种无形的的张力。

    陆仁贾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诡异又莫名和谐的一幕,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撞到的,不仅仅是班长,更可能是捅了马蜂窝里最凶的那只蜂王。

    处理完伤口,贴上最后一块纱布,杰克紧绷的身体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微微松懈下来,他依旧半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奈布被纱布包裹的手肘,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那股骇人的戾气终于缓缓散去,只剩下一种深重的疲惫和劫后余生般的茫然。

    奈布动了动胳膊,感觉好多了,他抬起另一只手,没有去碰伤口,而是极其自然地、带着点安抚意味地,在杰克低垂的脑袋上,很轻、很快地揉了一把。

    动作快得像错觉,带着一种“行了,别绷着了”的意味。

    杰克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电流击中,他缓缓抬起头,深潭般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血丝和惊悸,怔怔地看着奈布。

    奈布已经收回了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点不耐烦:“行了,死不了。打球去。” 他瞥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全班同学和面如土色的陆仁贾,眉头习惯性地蹙起。

    “都愣着干什么?解散了不知道?”

    说完,他不再看杰克,径直朝球场走去,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只是转身的瞬间,没人看到他紧抿的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杰克依旧半跪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姿势,看着奈布走向阳光下的背影,阳光落在他深棕色的发顶,跳跃着细碎的光点,他脸上残留的阴鸷和戾气彻底消散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迟钝的怔忡。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被奈布揉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热的、粗糙的触感,杰克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一点碘伏颜色的指尖,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被奈布随手丢下的、沾了血的棉签头,然后在全班同学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素描本和铅笔,动作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抱着他的画板,重新走回那个安静的角落台阶,坐下。

    他翻开素描本崭新的一页,这一次,他没有看向球场,目光追随着那个已经重新投入比赛的身影,矫健的身影在自己的脑海中成形,铅笔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艳阳高照,蝉鸣聒噪。今天是个好天气。

    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作响,夹杂着男生们奔跑呼喊的喧闹,但杰克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他的视线牢牢锁住场上那个挥洒汗水的身影,看着奈布再次高高跃起,手臂划出一道充满力量的弧线,将篮球精准地送入篮筐。

    就在球进筐、发出“唰”的一声脆响的瞬间,杰克悬停许久的笔尖,终于落了下去。

    沙……

    第一笔,是奈布起跳时绷紧的小腿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阳光勾勒着他跃起的轮廓,像一柄出鞘的、斩破喧嚣的利剑,周围的议论声、探究的目光、方才的哗然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杰克的整个世界,都浓缩在了笔尖与纸面摩擦的细微声响里,浓缩在了那个在阳光下奔跑跳跃的鲜活又强大的身影上,他画着,专注得近乎虔诚,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却驱散了他眼底最后一丝阴霾的角落。

    那些曾经盘踞在素描本上的黑和自毁的欲望,被彻底覆盖驱逐,此后只有那个名为奈布萨贝达的独一无二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