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落下。
沙……
不再是笨拙地描绘远景,奈布的动作依旧生涩,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笨拙的缓慢,他努力地、一笔一划地,勾勒着眼前这个蜷缩的背影的轮廓,肩膀的线条,脊椎微凸的弧度,深陷在枕头里的头颅的形状。
……他画得极其专注,眉头紧锁,仿佛在临摹一件极其复杂的艺术品,每一个线条都倾注了巨大的努力。
沙……沙……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像细小的沙粒,摩擦着杰克紧绷的神经。他无法再将自己完全埋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专注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带着一种灼热的穿透力。
他在画他?画他现在这副狼狈不堪的可怜虫模样?
屈辱感再次涌上,但这一次,似乎还掺杂了一丝被注视、被“看见”的奇异感,即使是以这种他无法接受的方式。
奈布画得很慢,也很艰难。他显然没有捕捉动态或神韵的技巧,画出来的只是一个极其僵硬、比例失调的简单轮廓,一个蜷缩的、模糊的人形剪影。但他画得很认真,很用力,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固执地宣告:我看见你了,杰克。
即使你蜷缩着,即使你满身伤痕,即使你觉得自己是垃圾,我也看见了,并且我在试图把你画下来,留在我的世界里。
最后一笔落下,奈布看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甚至有些可笑的背影轮廓,沉默了几秒后他再次伸出手,将这张新的、画着杰克背影的纸页,也轻轻撕了下来。
他走到床头柜前,将这张新画,覆盖在了之前那张被杰克涂满黑暗混乱的画纸上。
两张纸叠在一起,底层的黑暗隐约透过上层薄薄的纸张,形成一种混沌的底色,而上层那个笨拙的、蜷缩的背影轮廓,在底层的黑暗衬托下,竟显出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碎的脆弱和……存在感。
奈布将叠在一起的两张画纸,轻轻推到了杰克脸朝向的那一侧。
他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拿起素描本,翻开了第三页空白,随后他坐回椅子,将本子放在腿上,笔尖悬在崭新的纸页上方,目光投向窗外渐深的夜色,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等待。
病房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和远处城市模糊的嗡鸣。
杰克埋在枕头里,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奈布那无声的行动,像一场沉默的风暴,席卷了他所有的防御,覆盖上他的轮廓……这算什么?一种自以为是的救赎表演?
然而,那叠放在一起的两张纸,却像一个无法忽视的物理存在,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底层那浓重的黑暗是他自己涂抹的绝望,而上层那个笨拙的轮廓……是奈布眼中看到的他。
他……在奈布眼里,是这个样子的?一个蜷缩的、模糊的、脆弱的存在?而不是一团纯粹的、令人作呕的垃圾?
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灯火越来越亮,将病房映照得半明半暗,奈布没有再动笔,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个耐心的守夜人,终于,在漫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杰克那只搁在被子上的、没有受伤的右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指尖,先是无意识地蜷缩,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仿佛有千钧重量的迟疑,伸向了床头柜。
他没有去碰那碗凉透的面,也没有去碰叠放的两张画纸,而是越过了它们,轻轻地、颤抖地,落在了那支被奈布削好、放在他手边的铅笔上,笔杆再次被他攥入掌心,这一次,不再是带着自毁的狠劲,而是一种沉重的、仿佛耗尽全身力气的……拿起。
他没有立刻去碰素描本上的空白页,他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引,落在了床头柜上那叠在一起的两张纸上,他看着上层那个奈布画的、笨拙的、蜷缩的背影轮廓,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动作僵硬地支撑起身体,牵扯到手腕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但他没有停下,他坐了起来,靠在床头,后背一片冰凉,他拿起那叠纸,目光落在上层自己的轮廓上,又移向底层那片混乱的黑暗。
他沉默地看着,眼神空洞而复杂,许久,他伸出右手的手指,不是拿笔,而是用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触碰禁忌的小心,轻轻地、沿着上层那张纸上,奈布画出的那个蜷缩背影的轮廓线描摹了一遍。
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面,留下细微的触感。
做完这个动作,他像是耗尽了力气,闭上眼,靠回床头,胸口微微起伏。
窗边,一直沉默的奈布,握着铅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依旧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但紧绷的肩线,似乎微微松弛了一毫。
夜,更深了。
杰克重新睁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空洞,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和……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探究。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紧握铅笔的右手,又看向素描本上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