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终于激起了一丝微澜。
杰克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虽然视线依旧空洞,但奈布捕捉到了他指尖极其细微的蜷缩。
“你母亲的事……我很遗憾。”奈布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但这不是你结束自己的理由。”
“理由?”一个极其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死寂。杰克的目光终于聚焦,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向奈布,那眼神空洞依旧,却多了一层自嘲的意味。
“一个被生母憎恨到死的垃圾还需要什么别的理由吗?”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深入骨髓的自我否定。
奈布的心被杰克的话狠狠刺了一下,他看着杰克那双死寂的眼睛,没有回避,也没有立刻反驳,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极其冷静、近乎剖析的语气开口:
“杰克,你听着。”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冰层的力度,“你的出生,不是你的错。你父母的恩怨情仇,更不该由你来背负,她恨你父亲,迁怒于你,那是她的狭隘和痛苦,不是你存在的原罪。”
杰克的瞳孔似乎因为奈布这直白到近乎冷酷的话语而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嘴唇翕动,似乎想反驳,想尖叫,想再次将自己贬低到尘埃里,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只发出一声短促的、破碎的气音。
奈布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你不是垃圾!从来都不是!你的画,你的线条,你的色彩……你拥有别人没有的天赋!那才是你!不是别人强加给你的诅咒!”
他盯着杰克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砸下。
“活着,不是为了证明给那些恨你的人看,而是为了证明给你自己看!证明那个被他们否定的杰克,可以活出个人样!”
“证明……”杰克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眼中死寂的冰层似乎裂开了更大的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茫然和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挣扎。
他像是溺水的人,第一次听到岸上的声音,却不知道岸在哪里。
“对,证明。”奈布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证明你不是他们口中的样子,证明你的生命有价值!”
病房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心电监护仪固执地“嘀嘀”作响,奈布掰过他脸,一字一句道:“杰克,如果没人要你,那我要你;如果没人爱你,那我来爱你。”
杰克的目光停留在奈布脸上,那死寂的空洞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搅动。
他看着奈布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看着他那同样一身狼狈却挺得笔直的脊梁,极其微弱的一丝暖流正试图冲破厚重的冰层,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了,一个穿着朴素,明显有些局促的中年妇女探进头来。
是奈布的母亲。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看到病房里的情景,尤其是奈布脖子上贴着的纱布和衣服上的污迹时,眼中瞬间涌上浓重的心疼和担忧。
“奈布……”她轻声唤道,目光在儿子和病床上那个苍白脆弱的陌生少年之间游移,充满了不解和忧虑,奈布站起身迎向母亲,低声解释了几句,母亲脸上的担忧并未散去,却化为了无声的叹息。
她走到病床边,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慈和地看向杰克:“孩子,阿姨熬了点清淡的粥,你……多少吃点,身体要紧。”
杰克的目光接触到奈布母亲温和的、毫无评判的眼神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那眼神里没有他熟悉的厌恶、鄙夷或是怜悯,只有属于长辈的关切。
这种陌生的善意让他无所适从,甚至感到一丝刺痛,他飞快地移开视线,重新盯着天花板,嘴唇抿得更紧,将自己更深地缩进那层无形的壳里。
奈布母亲看着杰克抗拒的姿态,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勉强,她转向奈布,低声嘱咐了几句,又担忧地看了一眼他脖子上的伤,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病房。
保温桶打开,一股带着米香和淡淡肉糜的香气在病房里弥漫开来,比之前病号餐更加诱人,奈布重新盛了一碗粥,端到床边,这一次,他没有再递到杰克唇边,只是将碗放在了床头柜上,离杰克很近的位置。
“吃点。”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我妈熬了很久。”
说完,他不再看杰克,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城市,阳光穿透晨雾,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一言不发给杰克留下了一个无声的空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病房里只剩下粥的香气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奈布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静,像是衣料摩擦被褥的声音,又像是……一声极其微弱的、压抑的吞咽。
奈布没有回头,但他的身体,在听到那细微声响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