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
    奈布猛地抬起头,病床上,杰克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没有动,只是微微睁开了眼睛,眼神空洞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仿佛灵魂还未完全归位,过了几秒,他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了手腕上那厚厚的、刺眼的白色纱布上。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一种深切的、几乎凝为实质的自我厌弃和绝望,如同最浓稠的墨汁,迅速在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弥漫开来。

    他像是被那白色刺痛了,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无声地没入鬓角的发丝里,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苍白的脸颊和枕巾。

    他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是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地抽动起来,身体在病床上蜷缩,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里、瑟瑟发抖的幼兽,无声地承受着灭顶的悲伤和羞耻。

    那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嚎啕都更让人窒息。

    奈布的心被那无声的泪水和绝望的蜷缩狠狠揪住了,他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长时间的僵坐让他的腿有些发麻,动作显得迟缓。

    他一步一步,走到杰克的病床边,脚步很轻,但在这寂静的空间里依旧清晰。

    杰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身体蜷缩得更紧,将头深深地埋进枕头里,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藏起来,抗拒着任何目光的注视,尤其是来自奈布的。

    奈布在病床边停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那剧烈颤抖的、蜷缩成一团的背影。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悲伤和无言的绝望。

    过了很久,久到杰克的无声啜泣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只剩下身体间歇性的、微弱的抽动,奈布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却异常清晰:

    “为什么?”

    他的问题很简短,却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那紧闭的心门,杰克的身体猛地僵住了,连那微弱的抽动都停止了,他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拒绝回答,也拒绝面对。

    奈布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留观室里只有心电监护仪单调的“嘀嘀”声,敲打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就在奈布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一个极其微弱、带着浓重鼻音、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声音,终于从枕头里闷闷地传了出来,破碎得不成样子:

    “我妈妈……”声音哽咽着,几乎难以分辨,“她今天走了……”

    奈布的心猛地一沉。

    杰克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茫然:“她一直病得很重……今天下午医院打来电话……她撑不住了……最后……”

    “……她最后跟我说的话是‘你和你爸一样……都是……都是毁掉我的垃圾’!垃圾!……她到死……都恨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绝望和恨意

    最后一个字吐出,仿佛用尽了他残存的全部力气,他再也无法抑制,压抑已久的悲鸣终于冲破喉咙,变成了撕心裂肺的恸哭。

    杰克蜷缩着,身体因为巨大的痛苦而剧烈地起伏,哭声凄厉绝望,像濒死野兽的哀嚎,在寂静的急诊留观室里回荡,碰到墙壁又被撞的四分五裂,也狠狠撞在奈布的心上,他僵立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终于明白了,那通电话里恶毒的咒骂,画纸上那些疯狂的字眼,杰克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从何而来,原来那根一直悬在他头顶、摇摇欲坠的、名为“母亲”的线,在今天彻底崩断了。

    带着最深的恨意,将他连同他存在的意义,一同钉死在了耻辱柱上,这致命的最后一击,彻底摧毁了他摇摇欲坠的精神堤坝,病床上,杰克哭得浑身痉挛,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那哭声里是无尽的委屈、被抛弃的绝望、被至亲憎恨的锥心之痛,以及……彻底的无价值感。

    奈布看着那个在巨大悲痛中崩溃的身影,看着他被纱布包裹的手腕,看着他因为恸哭而剧烈起伏的单薄脊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酸胀得发疼。

    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沉默着,缓缓地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试图去触碰杰克,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将自己的存在化为一道无声的屏障,隔开了那似乎要将人吞噬的绝望深渊。

    说起来,他还比杰克大了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