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
都吐出去。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沾染的血污和汗水混在一起。

    护士拿着消毒棉签走向奈布:“同学,你脖子上的伤也得处理一下。”

    奈布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锁骨处的咬痕,一阵刺痛传来,他皱了皱眉,但很快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在病床上那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少年身上。

    杰克闭着眼,包扎好的手腕无力地搁在身侧,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嘴唇依旧毫无血色。

    他安静得像个易碎的琉璃娃娃,与之前那个歇斯底里、疯狂自毁的形象判若两人。

    “先处理他。”奈布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没事。”

    护士看了看奈布脖子上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看病床上虚弱昏沉的杰克,最终点了点头,继续专注于杰克的包扎和输液。

    当杰克被安置在急诊留观室那张窄小的病床上,挂着点滴,沉沉昏睡过去后,急诊室的喧嚣似乎才真正离他们远去,奈布靠在留观室门边的墙壁上,墙壁透着一股凉意透过湿透的衬衫传来。

    他这才感觉到一股彻骨的疲惫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席卷全身。

    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搏斗、嘶吼、钳制,以及一路紧绷的神经,此刻松懈下来,只剩下沉重的余响在四肢百骸回荡。

    他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急诊室特有的惨白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沾着血污和颜料的狼狈侧影,锁骨上的咬伤被护士简单消毒处理过,贴上了一小块纱布,依旧隐隐作痛。

    他抬起自己的手,手背上被杰克的指甲抓出的血痕已经凝结成暗红色的细线,手腕处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红酸痛。

    空气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嘀嘀”声,以及杰克微弱却还算平稳的呼吸声。

    奈布的目光落在病床上昏睡的人身上,杰克侧躺着,面向他这边,半边脸陷在白色的枕头里,厚重的纱布包裹着他脆弱的左手腕,输液管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注入他苍白的手背静脉。

    睡梦中的他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似乎连在无意识中,也摆脱不了那些沉重的梦魇,褪去了所有的伪装和尖刺,此刻的杰克看起来那么单薄脆弱,像一个被风雨摧残得千疮百孔随时会碎裂的纸鸢。

    奈布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几个小时前那地狱般的画面:倾盆暴雨中那扇被自己踹开的门,满地狼藉的画具和碎裂的玻璃,刺目的鲜血混合着泼溅的颜料……

    还有杰克跪在血泊中,眼神空洞地握着刮刀,喃喃自语的样子,那绝望的、自毁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迟来的后怕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奈布,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一阵阵发紧。

    如果他再晚到一步……如果他踹不开那扇门……如果当时没能夺下那把刮刀……

    冷汗瞬间浸透了背后的衬衫,比窗外的雨水更冷,他猛地闭上眼,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可怕的想象。

    奈布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让他从那灭顶般的恐惧中稍稍抽离。

    他睁开眼,再次看向病床上的杰克,眼神变得极其复杂,那些曾经让他无比厌恶的轻浮撩拨,此刻都蒙上了一层浓重的、令人窒息的悲凉底色。

    那不是游戏,那是求救。

    是沉溺在绝望泥沼里的人,试图抓住任何一根可能存在的稻草,哪怕是用最扭曲、最不讨喜的方式,而他作为离得最近的那根稻草,却因为偏见和嫌恶,一次次冷漠地推开了那只伸出的、伤痕累累的手。

    自责如同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

    他想起了杰克课桌里那张画着自己背影的素描,那小心翼翼的笔触;想起了他趴在课桌上沉睡时,那卸下防备的、脆弱的侧脸;想起了器材室外,他蜷缩在墙角,被电话里恶毒咒骂击垮时那破碎的哭泣……还有那些

    无数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碰撞,最终拼凑出一个与表象截然不同的、伤痕累累的灵魂。

    他到底承受了多少?奈布不敢深想。

    那些来自血脉至亲的、日复一日的贬低、辱骂和诅咒,像毒液一样侵蚀着他的骨髓,他用轻浮和挑衅筑起高墙,不过是为了掩盖内心那个早已被践踏得支离破碎的、卑微乞求着一点点认同的孩子。

    而自己,作为班长,作为被老师托付要“关照”他的人,却只看到了那层扎人的外壳,甚至因为他刻意的冒犯而心生厌恶,无形中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自己能早一点察觉,能早一点……伸出援手……

    奈布低下头,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里,急诊室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残留的血腥气包裹着他,还有心底翻涌的、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留观室里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其轻微的呻吟从病床上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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