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无法落下。他该画什么?窗外破败的、象征着他命运的风景?还是画镜中自己苍白而“肮脏”的脸?
他配得上“好看”这个词吗?莉莉安如果知道他是谁——那个被父亲憎恶、被母亲诅咒、被视为污点的私生子哥哥,还会觉得他的画好看吗?
自卑和恐惧像潮水将他淹没,那封写满了涂改痕迹的回信,连同他小心翼翼画下的一只试图飞向太阳的小鸟,在烟灰缸里被点燃,蜷缩成一小团绝望的灰烬。
他只抢救下被火舌舔舐得焦黄卷曲的一角,上面字迹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他将这烧焦的一角,如同埋葬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绝望地塞进了那幅用血一样暗红的马克笔涂满的写着巨大“垃圾”字眼的画作深处,用更浓重的黑色覆盖。
这样破破烂烂还人嫌狗弃的生活也没过多久。
母亲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在肝癌和经年累月的痛苦折磨下迅速黯淡,在她最后的日子里,吗啡也无法完全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剧痛和意识深处翻腾的黑暗记忆,在药物带来的虚假平静或回光返照的间隙里,她浑浊的眼睛有时会费力地聚焦在守在床边的杰克身上。
那一刻,她枯槁的脸上会浮现出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挣扎的痛苦,有深不见底的疲惫,或许……还有一丝被层层怨恨掩盖的、属于母亲的本能的痛惜?
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想伸手碰碰他,但最终,更强大的、被痛苦和怨恨扭曲的意识攫住了她。
当那最后的时刻来临,剧痛和吗啡造成的幻觉让她彻底崩溃,她枯槁的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抓住床边杰克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她浑浊的眼睛不再是看向儿子,而是穿透他,死死瞪着那个毁掉她一生的幽灵,用尽生命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淬着世间最恶毒恨意的诅咒:
“垃圾……你就是毁掉我的垃圾……和你爸一样……都该下地狱……”
这句话,如同尖刀刺向了他的心脏,而这句话来自那个曾短暂拥抱过他、教他画向日葵、给予过他零星温暖的人,它彻底击溃了杰克,母亲那些脆弱的那点温柔,在这一刻,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将他对“爱”的最后一点微弱的、带着负罪感的希冀,连同他存在的意义,彻底钉死在“垃圾”的耻辱柱上。
那些温暖的碎片,不再是救赎的微光,反而成了证明他“不配得到爱”的残酷证据,他血管里流淌的血,在母亲最后充满恨意的凝视和诅咒中,彻底凝固成了无法洗刷的“原罪”。
他回到那个如同巨大凌乱墓穴的画室。松节油的气味依旧刺鼻,那是母亲清醒时画画的味道,也是她疯狂时摔碎颜料的味道,此刻与一种铁锈般的腥甜气味混在一起,令人窒息。
碎裂的石膏像如同他崩塌的脆弱信念,散落一地,他看着手腕上蜿蜒流下的、温热的红色液体,与泼溅在地板上的或深紫或墨绿的颜料混合流淌,这不再是血和颜料,这是他生命里所有被撕裂的暖色与永恒的暗色调配出的抽象画,画布是他自己,颜料是他的绝望,他想,就这样吧。
让这被诅咒的生命,这永远无法洗净“污秽”的“垃圾”,回归它应有的结局,彻底消失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刮刀再次抬起,对准了那道正在缓慢绽开的、象征着终结的伤口,他的身上全部都被他用锈钝的刮刀划出一道道伤口,脖子、手腕、大腿,他压根没打算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他追求了很久的,他最终还是没有干净地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