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浊
是我和他的孩子?!如果你不存在……如果你不存在……”那些“清醒”时给予的拥抱和微笑,在此刻被扭曲成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着杰克的心。

    他开始明白,母亲那些稀有的温柔,并非全然给予他本身,更像是投射在“他”这个载体上的、对另一个早已破灭的幻梦的哀悼。

    而他血脉里属于父亲的那一半,则永远是他无法洗脱的“原罪”,是母亲所有痛苦和怨恨的最终指向,这让他对母亲的爱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愧疚、恐惧和绝望的困惑。

    ——他渴望她的温暖,却又深知自己是她痛苦的根源,这种撕裂感,比纯粹的恨意更令人窒息。

    贫穷像湿冷的毒藤,无声无息地绞杀着一切,那些“好”的时刻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母亲的身体和精神都在迅速地、不可逆转地垮塌,杰克学会了像受惊的小兽,在风暴来临前敏锐地捕捉征兆,把自己缩进狭小阴暗的壁橱,在呛人的灰尘味里屏住呼吸。

    他听着外面碗碟碎裂的毁灭声响和母亲那令人心碎的、混杂着咒骂与呜咽的哭嚎,在狭窄的壁橱里瑟瑟发抖。

    每一次壁橱外的风暴平息后,他爬出来,看到狼藉中被撕毁的散落在角落的向日葵碎片,或者被踩扁的那些母亲省吃俭用买给他的新蜡笔,那种被短暂温暖后又被亲手推入冰窟的感觉,都让他灵魂深处某个地方在一点点死去。

    母亲清醒时枯瘦却温柔的指关节抚摸他脸颊的触感,与她在疯狂中死死掐住他脖颈带来的窒息感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成了他日后抗拒一切亲密触碰的无法磨灭的创伤烙印。

    母亲疯狂的咒骂,在他心底种下了病态的整洁癖,他一遍遍用力搓洗自己的双手,直到皮肤发红破皮,仿佛要洗掉那被宣判的“污秽”,熨烫衬衫的每一道折痕都力求完美无瑕。

    ——这是他绝望地对抗那流淌在血脉里的谎言的唯一方式,也是潜意识里对母亲的无声反抗,试图用外在的洁净去掩盖内在被诅咒的肮脏灵魂,他害怕任何污渍,那会让他立刻想起母亲崩溃时砸烂颜料的狼藉,色彩随意地飞溅在任何器具上,以及她眼中看向自己时那深不见底的、混杂着痛苦和嫌恶的眼神。

    然而,来自深渊的恶意并未停止。

    男人那个从未谋面的“妻子”像一个盘踞在阴影里的幽灵,她似乎无法容忍杰克母子的存在,哪怕他们卑微如尘,她雇佣私家侦探严密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定期更换号码打来匿名电话,那些经过变声器处理的、非人的嗓音在听筒里嘶嘶作响,吐出淬毒的诅咒:

    “贱人生的杂种……”

    “你就不该存在……”

    “你们的呼吸都是对我的玷污!”

    “识相点就滚远点,垃圾!”

    这些恶毒的言语,如同淬毒的鞭子,一次次抽打在杰克尚未长成的灵魂上,他将这些诅咒一个字一个字地、用炭笔反复描摹在速写本的扉页上,力透纸背,如同用刀刻进自己的骨髓,他盯着那些扭曲狰狞的字迹,一遍遍在心底确认:

    是的,我是垃圾,是污点,是生来带着原罪的孽障。

    这认知像最浓稠的墨汁,彻底染黑了他画布上的世界,也浸透了他灵魂的底色,他笔下的线条变得扭曲撕裂,构图充满崩塌感,色彩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那是他为自己灵魂绘制的肖像,丑陋而真实,是他存在的唯一证明,也是他对自己的绝望认同。

    唯一的、极其微弱的善意光芒,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是一个长得很可爱的十三岁小女孩,她居然偷偷地从父亲那里偷来了这里的地址,可能是小孩子的好奇心吧,某一天她在父亲书房厚重的橡木桌下,意外发现了一本被扔在角落落了一层灰尘的旧画册。

    泛黄的纸页上是杰克幼年稚拙却充满奇异灵气的涂鸦:阳光下旋转的彩色风车、窗台上慵懒打盹的流浪猫、用蜡笔笨拙涂抹却意外神气活现的蓝色小鸟,它的翅膀上还沾着点廉价的金粉。

    她被那只蓝色小鸟吸引了,偷偷写了一张小纸条,用歪歪扭扭、带着花边的字迹夹在画册里当面找到杰克递给他,在杰克放学后拦住他,杰克翻开画册,这大概是母亲在哪一次请求父亲给点生活费的时候顺手寄过去的。

    纸条上写着:这只蓝色小鸟真好看!比我美术老师画得还好!你是谁?能画更多吗?

    这张带着淡淡高级香水味的精致小纸条,像一颗误入深渊的小石子,在杰克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他颤抖着手指捏着那张纸,反反复复看着那句天真无邪的赞美,指尖几乎要把脆弱的纸张捏破。

    他把它珍而重之地夹在速写本最深处,一个远离那些诅咒涂鸦和黑暗漩涡的、干净的角落,无数个被绝望啃噬的深夜,他对着这张纸条,削尖了铅笔,铺开新的画纸,胸膛里涌动着一种陌生的、酸涩的冲动,想要回应些什么。

    可笔尖沉重地悬在洁白的纸页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