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老师不满地皱了皱眉。
杰克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伸手进去按掉了震动,他的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脸色似乎也更白了几分,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屏幕,只一眼,奈布就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瞬间掠过的浓重阴霾,那是混合着厌恶和绝望的东西。
刚才那点因为课堂被扰而升起的烦躁,瞬间被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取代。下课铃声一响,杰克几乎是立刻抓起手机,像逃避什么洪水猛兽般,低着头快步冲出了教室,连画板包都忘了拿。
奈布看着杰克仓皇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他桌面上画了一半的静物素描——一只破碎的石膏苹果,裂痕被铅笔刻意加深,透着一种狰狞的美感。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站起身,拿起杰克遗忘的画板包,跟了出去,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作为班长,把同学落下的东西还回去,仅此而已。
走廊里人声嘈杂,杰克的身影早已不见,奈布凭着直觉,走向教学楼后面那条通往废弃美术器材室的小路,那里通常没什么人。
果然,刚走到拐角,一个尖锐到刺耳的声音就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是杰克。
“……够了!别再说了!”他的声音在颤抖,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巨大的痛苦。
奈布停下脚步,隐在一丛高大的冬青后面,隔着枝叶的缝隙,他看见杰克背对着他,站在斑驳的墙边,身体微微佝偻着,一只手死死攥着手机贴在耳边,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手机那头传来一个歇斯底里的女声,即使隔了一段距离,那刻薄恶毒的咒骂也清晰地穿透了空气:“……孽种!跟你那个不要脸的妈一个德行!……垃圾!废物!小三生的贱种也配姓这个姓?……你活着就是耻辱!你怎么不去死?!”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刀子。
奈布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了,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难以置信地听着那些污言秽语,看着杰克单薄的背影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到杰克猛地低下头,额头狠狠抵在砖墙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奈布几乎能看到有血丝从指缝间渗出。
“闭嘴……闭嘴……”杰克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一种破碎的呜咽,充满了走投无路的绝望,“……我是垃圾……对……我是垃圾……”他仿佛被电话那头的声音彻底击垮了,开始喃喃地重复着那些刺耳的咒骂,像是在主动给自己定罪。
电话那头似乎还在咆哮,但杰克已经无力再听,他握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没有去捡,只是维持着那个额头抵墙的姿势,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压抑的哭泣声断断续续地逸出,像受伤小兽濒死的哀鸣。
奈布僵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该为自己无意中听见的这段对话而向杰克道歉,或者自己现在应该立刻马上转身离开当做什么都没听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继续和他相处。
那些曾经让他无比厌恶的轻浮撩拨,那些刻意营造的纨绔表象,此刻在那些恶毒的咒骂和杰克破碎的哭泣面前,轰然倒塌,露出了底下满目疮痍的真相。
原来他所有的刺,所有的玩世不恭,都不过是一层摇摇欲坠的壳,里面包裹的,是经年累月被至亲践踏撕扯到早已腐烂流脓的伤口。
小三的孩子……耻辱……
奈布看着那个在墙角蜷缩着、被巨大的痛苦和绝望吞噬的背影,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股强烈的酸涩感直冲鼻腔。
他握着画板包带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之前对这个人的厌恶和排斥,是多么的肤浅和残忍。
他默默地后退了一步,没有惊动杰克,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而那个画板包,最终被他轻轻放在了器材室门口显眼的位置。
这天之后,奈布对杰克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依旧沉默寡言,但看向杰克的眼神里,那些锐利和排斥被一种复杂的沉重所取代,他会不动声色地在杰克忘记带课本时,把自己的推过去一点;会在值日生擦黑板扬起的粉笔灰扑向杰克的方向时,下意识地侧身挡一下;会在杰克又试图用那种轻佻的语气说话时,不再立刻冷脸斥责,只是平静地移开目光,仿佛那话语失去了刺伤他的力量。
这种变化,杰克当然感觉到了。
然而,这并未让他放松,反而像是刺激了他某种更深的恐惧。奈布越是沉默地靠近,尽管在奈布看来这是不再排斥的表现,杰克身上的刺就竖得越高,撩拨的行为反而变本加厉,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