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的她,虽然在孤儿院得到了院长妈妈和老师们尽可能的关爱,国家的助学金也让她得以顺利完成学业,但那种源于血脉、朝夕相处、深入骨髓、毫无条件的母爱,却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奢侈品。这一刻,情感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哭甚?可是身上还有何处不爽利?”上官燕见状,顿时慌了神,连忙放下帕子,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抚着她单薄得硌人的后背,声音带着诱哄,“莫怕,莫怕,阿母在呢,阿母在这儿。”
“阿母……”杨甜甜将脸深深埋在上官燕带着皂角清香的怀抱里,贪恋地汲取着这份从未有过的温暖与安心,杨甜甜心想:以后,我也有家了。
晨飨是在小小的饭厅里进行的。一张低矮的木案,三个蒲团。桌子上摆着三碗金黄粘稠的小米粥,和一碟刚出笼、冒着腾腾热气的包子。
杨仕达夹起一个皮薄馅大、形状饱满的包子,小心地放到女儿面前的陶碟中,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甜甜,这是你素日爱吃的羊肉包子,爹一早去县里割的新鲜羊肉,快尝尝你娘的手艺,看可还是原来的滋味?”
杨甜甜听了,赶紧咬了一口,暄软的包子皮破开,里面滚烫鲜美的汤汁瞬间涌出,羊肉肥瘦相间,被野葱激发出的浓郁肉香立刻充满了整个口腔。太好吃了!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也顾不得烫,小口却迅速地吃着,腮帮子微微鼓起。
杨仕达与上官燕看着她这副久违的、充满生气的模样,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似乎又往下落回了实处一些,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了点真切而疲惫的笑意。
饭后,杨甜甜征得父母同意,慢慢踱步到院子里。
这是一个不算小的院子,约有七八十平方,夯实的泥土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三间土坯茅草房呈“凹”字形排列,一间是父母的卧室,一间是她的闺房,还有一间则兼做书房和父亲看诊的药房。院子里拉起了几条麻绳,上面晾晒着各式各样的草药,散发出或清香或苦涩的复杂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她缓步走到院门口,倚着斑驳的木制门框,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带着清醒的意识观望这个她即将生存下去的世界。
远处是连绵的田畴,时值初夏,粟苗和麦苗泛着青绿。
田间劳作的农人,无论男女,都穿着粗短的麻布衣裳,裤腿高高挽到膝盖,露出黝黑精瘦的小腿,正深深地躬着腰,埋头于垄亩之间。
一些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幼童,也没有闲着,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赤着脚,跟在大人身后,吃力地捡拾着田间的杂穗或割着猪草。
与他们相比,自己身上细麻制成的交领襦衫、苍白得不健康的肤色、以及因长期卧床缺乏运动而显得过分纤细的四肢,都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仿佛是两个泾渭分明、永不相交的世界的人。
有村民注意到站在院门口这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投来好奇、探究的目光,但是杨家在此地素有威望,无人敢上前搭话或打扰。
杨甜甜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充斥。她主动走向田边一位正在树荫下歇息、捶打着腰背的老妪,学着记忆里的礼节,微微颔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老母安好。冒昧动问,今年田里的收成,看来如何?”
那老妪见是杨大夫家那位几乎足不出户的女儿,虽诧异她竟会主动出门与人搭话,还是扯出一个朴实的、带着疲惫的笑容,客气地回答:“劳小娘子动问。托老天爷的福,看眼下这苗头,若后续风调雨顺,秋后一亩地能收个数十斤粟米,便是天大的幸事,能安安稳稳过个冬了。若哪块地肥力足,撞大运能上个百斤,那真是祖坟冒了青烟,家里的娃儿们过年也能尝点荤腥,扯块新布了。”
“数十斤……已是丰年?”杨甜甜愕然,下意识追问,“那……若收成不好呢?大家平日里,都吃些什么度日?”
“不就是豆饭藿羹嘛,”老妪用一种“这还用问”的奇怪眼神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得近乎麻木,“掺些野菜、麸皮,对付着饿不死便是了。小娘子自是与我等不同的,杨大夫仁心仁术,常去县里给贵人老爷们看诊,您母亲又是贵人下嫁,您自然没吃过这些粗粝东西,不晓得这些。”
豆饭藿羹……杨甜甜知道,那是用最劣质的豆类和豆叶、野菜等煮成的、极其粗粝难以下咽、仅能维持生存不至于饿死的食物。
史书上寥寥几笔记载的“民生多艰”、“百姓饥乏”,此刻化作了眼前老妪平静而麻木的语气,化作了那些在田间辛勤劳作却依旧骨瘦如柴、目光浑浊的身影,带来了远比苍白文字更直接、更强烈的视觉与心灵冲击。
几十斤的亩产……豆饭藿羹……这就是这个时代底层百姓的日常吗?我昨天还在为那碗肉粥和包子感到惊喜,可对眼前这些人来说,那简直是做梦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