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风、腐烂的鱼虾、木头的霉斑,还有角落里人类排泄物混合的氨气,构成了这里永恒的背景气味。
雷蒙德·弗斯特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墙,鼻腔里充斥着这一切,但他此刻无暇顾及。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两张充满戾气的脸,和抵在他喉咙处的冰冷刀锋。
“五十个银马克,连本带利,弗斯特。现在。”说话的是布鲁姆,一个前佣兵,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呼吸带着劣质啤酒的酸腐气。他是这一带小有名气的讨债人,手段直接。
雷蒙德的后脑勺紧贴着粗粝的墙面,试图让自己显得镇定。“布鲁姆,听我说…我的货,那批葡萄酒,遇到了风暴…”
“风暴?”布鲁姆嗤笑一声,刀背拍了拍雷蒙德的脸颊,留下一条冰凉的湿痕,“每个人的钱没了都是因为风暴、海盗或者该死的税率。我的钱只认日期。今天,就是日期。”
“我有这个…”雷蒙德艰难地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袋,动作因为恐惧而有些僵硬,“东方香料,真正的稀罕物,抵你的债绰绰…”
布鲁姆一把夺过,粗鲁地扯开绳口,倒了些许在掌心。
那是些暗红色的颗粒,在昏暗的月光下看不出成色。
他凑近闻了闻,随即啐了一口,将香料狠狠摔在雷蒙德脸上。
“狗屁!这是南边丘陵产的辣木籽磨的,掺了红土!一磅不值五个铜芬尼!你想用这个糊弄我?”布鲁姆的耐心彻底耗尽,眼中凶光毕露,“看来你是想要留下点纪念品了。”
他给旁边的同伙使了个眼色。那个壮汉立刻上前,一脚狠狠踹在雷蒙德的肚子上。
剧痛让雷蒙德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差点窒息。
不等他缓过气,一只沾满泥污的靴子就死死踩住了他撑地的手腕,巨大的压力让他感觉骨头快要裂开。
布鲁姆蹲下身,小刀在月光下闪过一丝寒芒,瞄准了雷蒙德被踩住的手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不上,就用指头抵利息。很公平,对吧,商人先生?”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淹没了雷蒙德。他闭上眼,父亲破产后郁郁而终的模样、空荡荡的仓库、账本上刺眼的红色数字…还有眼前即将到来的残废未来。他完了。
就在冰冷的刀锋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
一缕风,毫无征兆地拂过这条死胡同。
这风不对劲。它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清甜的香气,像是…桂花?在这污秽之地,这香气纯净得诡异。
紧接着,压在雷蒙德身上的力量消失了。
踩着他手腕的靴子松开了,头顶上布鲁姆粗重的呼吸声也变了调。
雷蒙德惊疑不定地睁开眼。
他看到布鲁姆和他的同伙僵在原地,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但眼神完全变了。
那是一种极度迷离、涣散的状态,瞳孔放大,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淌下浑浊的口水。
他们脸上浮现出痴傻而满足的笑容,仿佛看到了世间极致的快乐。
“嘿嘿…金子…全是金子…”布鲁姆喃喃自语,松开雷蒙德,朝着空气伸出双手。
“天使…光屁股的天使在对我笑…”他的同伙更是手舞足蹈,朝着巷子深处一堆发臭的垃圾摇摇晃晃地走去。
雷蒙德完全懵了。
他捂着剧痛的腹部,挣扎着靠墙坐起,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追寻那缕奇异的桂花香风的来源。
巷子尽头,连接着码头的地方,有一座废弃的木质瞭望台,年久失修,歪歪斜斜。而就在那瞭望台的顶端,清冷的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勾勒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少年。
他仿佛刚从水中出来,浑身湿透,黑色的长发紧贴着脸颊和脖颈,水珠顺着苍白的肌肤滚落,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身体线条流畅而优美,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散发着一种非人的、精致的脆弱感。
但最引人注目的,并非这月下裸身的突兀景象,而是他头顶那对毛茸茸的、随着他歪头动作轻轻抖动的黑色狐耳,以及从他身后悠然舒展、慵懒盘绕在脚边的——一条蓬松的、毛发丰盈的黑色狐尾。
他似乎刚完成某种仪式,或者只是单纯的沐浴,正旁若无人地伸展着肢体,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猫科动物般的优雅与柔韧。
月光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银边,水珠仿佛变成了滚动的珍珠。
然后,他低下头,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幽绿光的、如同野兽般的竖瞳,精准地捕捉到了巷子里狼狈不堪的雷蒙德。
四目相对。
雷蒙德屏住了呼吸,大脑一片空白。
恐惧、震惊、疑惑,还有一丝被那非人美貌猝然击中的恍惚,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