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试锋
    第三日,细雨如织,将燕王府的亭台楼阁笼罩在一片朦胧水汽之中。

    顾九瓷撑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站在王府西侧角门内,目光平静地掠过两名按刀而立、神情肃穆的护卫,投向门外那片潮湿而喧嚣的街市。袖中那枚缠枝莲纹玉牌冰凉的触感紧贴着肌肤,无声地提醒着她此行的凶险与未知。

    “沈姑娘要出门?”一名护卫上前一步,例行公事地询问,眼神却带着审视。

    “是。”顾九瓷微微垂眸,将绣娘腰牌递上,声音温和得不带一丝波澜,“张嬷嬷允我去西市选些新出的苏杭丝线,府中绣制屏风需配色。”

    护卫仔细查验了腰牌,又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衣着朴素,神色坦然,手中也确实提着一个小巧的丝线篮,这才侧身放行:“早去早回,莫误了王府的规矩。”

    “谢大哥提醒。”顾九瓷福了一礼,撑着伞,步履从容地踏出了角门。

    踏出王府的那一刻,顾九瓷能清晰地感觉到几道来自暗处的目光粘在自己背上。她不动声色,汇入人流,先是进了两家最大的丝线铺,真真假假地选了些彩线,又去书肆买了一本《花卉图样》。

    整个过程,她表现得耐心甚至有些磨蹭,直到确认身后那两道“尾巴”因这枯燥乏味的跟梢而稍显松懈时,她才借着午后街市上一阵突然涌来的人流,如同游鱼般迅速拐进了一条岔道,又连续穿过几条狭窄僻静的巷道。

    依着周承烨那日语焉不详的模糊指引,她几乎穿行了大半个京城,最终在一条临湖的青石板路尽头,看到了一座静静矗立在烟雨中的三层小楼。

    黑匾金字,笔力苍劲——“听雪楼”。

    楼前异常清静,只有一个戴着斗笠、穿着灰布短褂的老者,坐在门廊下的小凳上,慢悠悠地编着竹篾,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

    顾九瓷稳步上前,没有说话,只是将袖中的玉牌取出,递到老者面前。

    老者编竹篾的手停住了。他抬起浑浊的双眼,瞥了那玉牌一眼,枯瘦得像老树根的手指伸过来,在玉牌精致的缠枝莲纹上来回摩挲了几下,仿佛在确认某种无声的暗号。片刻后,他收回手,依旧沉默,只微微侧了侧身,让出了通往楼内的通道。

    楼内光线偏暗,陈设古朴雅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卷气和一种清冽的熏香味道。与寻常茶楼的喧闹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能清晰地听到窗外雨打芭蕉的沙沙声。一名身着青衫、做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楼梯口,对着顾九瓷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全程未发一言。

    顾九瓷心知此地非同寻常,也不多问,只是默默跟随他踏上楼梯。木质的楼梯在她脚下发出轻微而单调的回响,更衬得楼内一片死寂。一直上到三楼,青衫文士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停下,轻轻推开。

    “姑娘请。”

    房间宽敞,临湖的一面是巨大的支摘窗,窗外湖光山色在迷蒙雨幕中晕染开来,宛如一幅意境深远的水墨画。周承烨背对着她,负手而立,正望着那片烟波浩渺。今日他未着亲王常服,仅以一袭玄色锦袍裹身,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少了几分王府夜会时的慵懒戏谑,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静与威仪。

    “你来了。”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在她沾了些许泥泞和水渍的裙摆上一扫而过,语气平淡,“没人跟着?”

    “甩掉了。”顾九瓷迎上他的目光,言简意赅。

    周承烨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勾了一下,似乎对她的干净利落颇为满意。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走到紫檀木书案前,将一本看起来颇为陈旧、甚至有些散乱的册子推到她面前。

    “这是十年前,少府监下属金玉坊部分残缺不全的物料记录。”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试探,“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找出里面所有与江南织造顾家相关的记录,然后告诉本王,其中哪一笔,最是异常。”

    顾九瓷心头一凛。这不是盟友间的信息共享,这是一场投名状式的考试。通不过,之前所有的口头约定都可能作废。

    她深吸一口气,在书案前坐下,拿起那本册子。纸页已经泛黄发脆,墨迹也多有斑驳,记录更是杂乱无章,仿佛被人仓促间翻阅丢弃过无数次。她摒弃所有杂念,指尖快速而稳定地翻动着页张,目光如电,飞速扫过一行行枯燥的名称、数量、日期和模糊的用途说明。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悄然流逝,只有窗外连绵的雨声和指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周承烨坐在她对面的圈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清茶,看似闲适,但那深邃的目光却始终如有实质般,牢牢锁在她脸上,不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突然,她翻动页张的指尖猛地顿住,停留在某一页一行看似寻常的记录上:

    【天佑十七年,五月初三。支:赤金盘丝线三斤,南海小珠五十颗,碧玺碎料一盒。用途:江南织造顾氏,承制《凤凰于飞》帐幔。经手:少府监丞,赵德明。核准: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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