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罚
   “……大人?”柳文渊的声音带着哭腔,都快给她跪下了。

    辛师猛然回过神,望向柳主簿汗津津的额头。

    “按旧例,先在城外义仓暂住,等核验原籍后再安排耕地,”辛师奇怪地瞥他一眼,“这点小事也需问我?”

    柳文渊:“……”

    他这下是百分百确定城主大人方才魂游天外去了,但他不敢点破,苦着脸,赶忙解释道:

    “大人明鉴!是下官没说清楚……实在是这几个月北狄蝗灾泛滥,逃过来的流民数量突增,城外义仓就剩五间空房了!”

    柳主簿的眉毛皱成忧国忧民的形状,“下官是怕安置不下,流民心生怨怼,闹将起来……毕竟‘不患寡而患不均’啊大人!”

    辛师摸了下鼻子,轻咳一声,难得有走神时被抓包的心虚。

    北狄蝗灾么?

    她眉头微皱。

    原本按理来说,北狄流民死活关她大景边城屁事?两国过去恨不得把对方脑浆子都打出来。

    可五年前的京元之乱让双方都伤了元气,这几年都在修生养息,这才勉强维持了几年表面和平。

    近一年,北狄谈和意愿倒是越发明显。

    半月前北狄遣使团入京,第一个经过的就是她大通城。彼时她设宴款待北狄骨都侯,看得分明,北狄所携之礼堪称诚意十足:

    有最上等的汗血宝马十匹,有北狄稀有的玄狐氅百来件,有传言能延年益寿的西域蜜蜡二百颗……

    这些都不足为道。

    重要的是,骨都侯当庭献上了两册文书——战俘名册与释放文书。

    北狄表示,愿意无条件归还历年掳走的所有大景战俘。

    其中不乏当朝将士、官员的旧员部下、亲属友人。

    两册文书一出,直接在大景朝野掀起了巨浪。

    辛师心底对狼子野心的北狄是半个字不信,但那待释放名单里,有不少她过命的兄弟,且若能暂缓兵戈,她自然乐见其成。

    没有一个将领热爱战争,哪怕她深谙其道。

    景帝与北狄来使相谈甚欢,立下盟约,停战十年,开放边市,互通有无。

    而这两国边市,首属大通城。

    只是,她前脚方遣银朱“护送”使团离开,大景相关文书细则还没到她手里,北狄流民后脚就蜂拥而至。

    果然是一件棘手之事,难怪柳文渊这老油条也感到犯难。

    若是冒然放他们进城,且不说所耗费庞大,倘若混进一两个北狄细作,更是隐患无穷;

    但若是不放,此刻城外空余义仓已不足,若因此起纷端,流民闹事,被有心人抹黑为“大景排斥北狄民众”,便是在两国建交的节骨眼上捅刀子,后果更不堪设想。

    而眼下,北狄蝗灾不可能在短期内解决,流民只会越来越多。辛师略一沉吟,果决下令:“流民之事不可再拖。”

    “柳主簿,你这就去州府报备,就说咱们城邑流民日增,旧义仓容量不足,申请扩建。”

    见柳主簿要躬身应下,辛师又补充道:

    “扩建的地界就选义仓西侧那片荒田,之前我看过备案,是无主之地,不用费功夫协调田产。”

    “至于木料、砖瓦,让你手下的人列个明细,优先用去年修缮城墙剩下的旧料,不够的再从本地商户采买,账目要一笔笔清,报给我过目。”

    “州府那边若敢刁难,你及时回禀,我去跟他们讲道理。”

    柳文渊心头大石落地,眉头都舒展不少,愈发对案后这位年轻的城主心服口服,赶忙领命去办了。

    ……

    等辛师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公务,日头已偏西。她站起身,一只脚还没迈出门槛,就听身后传来通报:

    “城主大人,长史大人求见!”

    辛师霍然转头,眼睛微微放光。

    银朱回来了!

    三日前,北狄骨都侯一行人返程,途径大通城,辛师便命银朱“代为相送”至北狄境内。

    一来银朱身居长史之职,明面上也彰显了大景交好诚意;

    二来银朱武功仅此于她,此行与其说是相送,不如说是“监视”。

    毕竟辛师跟北狄打了十几年交道,太清楚他们出尔反尔、贼喊捉贼的德性。

    “传。”辛师忍住直接冲出去的冲动,若无其事地收回脚,坐回主位,端起城主的架子。

    官场不同军营,哪怕她和银朱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该演的戏还得演。

    稍息,一抹高挑劲瘦的玄色身影推门而入。女子周身无配饰,唯腰间一柄短刀,长发一丝不苟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她那双冷静锐利的眼睛看向案前之人,忽地漾开几分暖意。

    “城主。”

    门一关,辛师瞬间破功。她的手在案几上一撑,利落地翻身跃过,直接扑向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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