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完全不像刚从睡梦里被薅起来的人。

    大厅里,刚刚经历厮杀、浑身还带着煞气的辛师,和因失血而脸色苍白的姜密,闻声都不约而同地缩了一下脖子,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像两只犯了错被母鸡啄脑袋的小鸡崽。

    一旁的淡月见状,忍不住以袖掩口,眼角弯起细微的弧度。

    周围的侍卫侍女们也都眼观鼻鼻观心,显然对此等场景早已习以为常。

    谢盼山一阵风似的冲进来,目光首先刀子般落在辛师身上,将她从头到脚迅速扫视一遍,确认她除了官袍染血、发丝微乱外,确实没什么明显伤口,这才冷哼一声,将炮火转向姜密。

    他一把抓过姜密那只受伤的手,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伤口极深,几乎见骨,皮肉外翻,因为徒手握刃,掌心和手指多处被割裂,鲜血将整个手掌染得一片狼藉。

    “你个……”谢盼山张嘴又想骂,可看着少年疼得冷汗涔涔,却紧咬牙关一声不吭的模样,再看看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到了嘴边的骂话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憋出一声叹息,“……傻小子。”

    这四年,他每月定时来给姜密针灸、调理身体,可以说是看着这孩子从那个瘦弱沉默的少年,一点点抽条长成如今这副俊俏模样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岂会毫无触动?

    他不再多言,沉着脸,先是用干净的温水小心翼翼地为姜密清洗伤口边缘,然后撒上特效的金疮药粉。

    药粉刺激到伤口,姜密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依旧没吭声。

    谢盼山取出缝合工具。

    银针穿着羊肠线,在皮肉间穿梭。

    辛师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在谢盼山手下被一点点缝合、包扎,看着那见骨的血肉终于一点点消失,变成一块厚厚的白色绷带,她绷紧的脊背终于微松下来。

    处理好姜密的伤,谢盼山洗净手,没好气地瞪了辛师一眼,又扫了一眼厅内众人,语气不容置疑:

    “都先出去,我跟你们城主有话说。”

    淡月与侍卫们闻言,立刻躬身退下,井然有序。

    唯有姜密,像根木头桩子似的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看辛师,又看看谢盼山,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半晌才憋出一句:

    “谢大夫……现在,很晚了……”

    谢盼山刚刚因他伤势而升起的那点怜惜,瞬间被这句话打得烟消云散。他现在看姜密,活脱脱就是老父亲看自家水灵白菜旁边蠢蠢欲动的小黄毛,心头火起,劈头盖脸又是一顿骂:

    “晚什么晚?!老子还没找你们算惊扰好梦的账呢!滚出去!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再啰嗦信不信我给你扎两针让你一觉睡到明年开春?!”

    姜密被他骂得脸色通红,讷讷地不敢再言,担忧地看了辛师一眼,终究还是一步三回头地慢慢挪出了大厅。

    闲杂人等都清空了,谢盼山这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他斜眼看着辛师,语气阴阳怪气:

    “行啊辛大城主,养的好弟弟,忠心护主,连命都不要了。以后打算怎么办?真就当亲弟弟养一辈子?”

    辛师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没有直接回答,语气平淡地岔开了话题:

    “今晚的刺客,有些蹊跷。”

    谢盼山见她不愿多谈姜密的事,也知道她向来极有主见,哼了一声,倒也没再追问,顺着她的话问:

    “怎么说?”

    辛师将遇袭的经过,以及自己观察到刺客似乎更针对姜密的疑点大致说了一遍,末了,才缓声道:

    “我怀疑,他的身份,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麻烦。”

    谢盼山闻言,沉吟片刻,忽道:“你这么说,我倒想起一件事。”

    “什么?”

    “关于他失忆的事。”

    辛师不解其意,看向谢盼山。

    谢盼山眉头微皱,斟酌着道:“当初你带回他时,他脑后确有撞击伤,颅内亦有瘀血,失忆合情合理。”

    “这四年来,我每月为他行针用药,他脑中的瘀血早已化去七七八八。按理说,记忆即便不能完全恢复,也总该有些零碎片段浮现。”

    “但他似乎没有任何恢复记忆的迹象。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当年失忆另有隐情,并非单纯因为撞击;要么……”

    谢盼山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辛师,“……就是他其实已经恢复了几成记忆,只是在装。”

    辛师沉默半晌,才轻声问:

    “若是后者,是为什么?”

    “为什么?”谢盼山几乎要气笑了,他站起身,走到辛师身边,指着门外方向,“他那点心思,城主府上上下下谁看不出来?你辛师通透一世,别跟我说你毫无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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