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人口只刚一千,皆是世代永居,又因地偏基本与世相隔绝,所袭风俗传统自成一体,说其一便是当下正举行的蝉鸣集会。传为是时暑气正盛,星象清明,丰收可预见,为庆流年亦为鼓励劳作便有了这一盛典。
且别小瞧镇上人家少、不兴旺,便以为是普通集市,据传蝉鸣集会上真正供交易的从无凡品,近些年更是风声过大,招致好些不惧路远险阻的外乡人前来寻宝。镇前闸子口的许二叔凭着旅馆生意竟也挣了不少钱!
镇上大多人家门厅都供着先祖、陈着大器物,自然不宜承接什么买卖,便都在门前设摊位。幸而镇上生意人少,平时倒也无妨,倘若逢上三节集会,尤其是这寻宝人多了以后,就是蚊子想过街也叫挤得慌。一时间镇上百姓怨声载道,谈好端端的庆典成了什么商帮团建。
河北街的老泸茶馆一贯是镇上人最爱去处。集会时节,馆内坐客较平常更多。眼下在栏里招呼倒茶的是店主的女婿,而他正招待着的这位大婶,则是镇上布店的苍三娘。店家茶壶提的老高,马步扎得紧实,手指往壶嘴一比,壶嘴对准杯口,一注水下,未洒一滴,触一下杯壁,水温也是恰到好处——这手艺真挑不出半点毛病。
苍三娘端起茶杯,开口道:“小泸官人去没去过闸子口的旅馆啊?”
他一时愣住,不知怎么接话。苍三娘继续道:“一晚上租金能买百八十杯您这茶!您说气不气人?”
他女婿是个闷葫芦,立在原处默不作声,躺在柜台后摇椅上的泸老板便接过话:“三娘你怪会打趣人的。人家多大一栋屋子?我们这儿就几片茶叶,比不得。”
“哎哟,泸老板你是没去过!五平米的隔间,窗户不开一扇,床也都不铺一张,卷了地铺说是方便进出,一晚上一粒金福珠!我端个碗去三岔路讨口怕也不敢这么要价!”苍三娘故作嗔怪,言行夸张,“叫我说,您的茶叶天不亮就得上南山,一叶一叶摘,好歹劳力辛苦,不比那地铺来得划算?偏偏傻了外乡人,被他赚了个盆满钵满!”
屠户朱六叔笑说:“人家来这儿是要大宝贝,哪在乎你这几个钱?”
“正是要说这个!”苍三娘高声嚷道,“也不想想这镇上可称得上宝贝的只有各家家传绝学,哪能轻巧让外人学了去?图着镇上出了将军长老就能有好东西要卖给你?想来寒脉彦那三家也不曾落魄,也不知道来淘个啥?前些天便有个人,来我布店,鬼鬼祟祟,突然问我‘有没有什么仙衣宝服?’真要有我何不自己穿上,去做那礼部大祭司?轮得着卖给他,还轻贱了物价!”
茶馆内有位戴高冠者,落座一偏角处。观他模样年近五十,从其正仪华服便该知道——他就是集会司礼官。听苍三娘言语有失,他便开口道:“集会上卖东西的不也有外乡人?只不过假借个名头罢了。”苍三娘看了他一眼,面色微怯,遂不敢作声。礼官继续道:“物以稀为贵,你们不愿意外乡人借住叨扰,合该许二叔得营生。”
苍三娘十分尴尬,静默喝茶。泸老板正纳闷三娘为何突然安分,起身一看,忙笑道:“柳礼官稀客啊!”说罢,便吩咐女婿加送上一盒茶酥。
柳礼官点头却未接过,起身道:“集会事务繁杂,柳信告辞了。”于是搁下茶钱,出了茶馆。
茶馆一角还坐着一位少年。他穿着白底衣服、水蓝披褂。那褂子丝制,薄而轻盈,好似湖上打捞出的薄霜。少年颇显清瘦,骨相外显,坐相宛若精灵鸟,细看清眉明目,一览仪表堂堂。先前一幕他看在眼里,颇有感触,在这儿细想良久。一是觉得柳礼官言辞有理,又不私受柴米,心生赞许;二来觉得苍三娘也是性情中人,一腔义气之词。
此刻临了黄昏,他也起身走出茶馆,穿过白沙桥进入河南街,溜达到府邑巷,迈进那栋镇上少见的高屋——页呈府的大门。
与其他人家不同,页呈府门厅并不供祖——右侧摆了一排长椅,左侧则放了一张长柜。长柜上有一百号格子,每一号格子都置有一物,号称百宝柜。如今柜上却积了些灰,应该有些日子没打扫了。
页目向进门便朝着里屋问道:“奶奶,那集会上真能买到什么宝贝?”
过道里走出位老妇人,头发仍旧乌黑,步伐健朗,面目慈祥,颇为精神。她只着一身朴素布服,不带一件饰品,但凭她天目溢出的金色脉络,也能猜测到其不凡身份。
页祖母手里还端着盒点心,递给页目向,怪道:“你逛了十几年还没个知晓?”
“沙方的桃酥?”页目向捞了一块送入口,“那他们来个什么劲?”
页祖母含笑道:“是人家许二叔有本事。”
页目向疑说:“什么本事?”
页祖母指了指脚下,笑答:“借东西的本事。”
页目向会意笑了起来,又问道:“奶奶今晚集会你去不?”
“人堆堆里挤得很,你自个儿去吧。”
“不妨不妨!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