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点波澜也归于沉寂。
她的指尖在他滚烫的、布满伤痕的胸膛深深划过,让宋凌昀激起一阵战栗。
“宋凌昀,你的爱是拉着我一起烂在泥里。而他,能让我干干净净地站在岸上,看着你们到底有多可笑,多可悲。”
“你的爱,让人窒息。”
心口钝痛,宋凌昀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觉得,自己是真的失去她了。
他扯开衣襟,露出这身为她受的伤,是他最后的筹码。
他太了解她了,她那样心软、护短,若她心里还有他半分,见到这斑驳伤痕,定会红了眼眶,那坚硬的外壳便会裂开一丝缝隙。可她只是冷眼瞧着,甚至不惜加深了他的痛苦。
“之前的事……我会尽力补偿,你就不能原谅我吗?”
他盯着她平静的眸光,再到那紧抿的双唇,喉结动了动,终是侧身让开出去的路。
林知微垂眸拢好滑落的袖口,脚步微顿。
“原是我不配。我不怪你,也不会原谅你。”
她走出雅间,房门被重重关上。
不配吗?他何时说过她不配了?他当初都解释了,纳她为妾只是权宜之计,伯府主母的位置迟早是她的……是她自己清高,不肯屈就!是了,定是她攀上了侯府的高枝,便觉得他不配了!
他坐在窗边,仰头灌了一口冷酒,看着窗下林知微登上侯府的马车,墨色锦帘落下,彻底遮住了她的轮廓。
直到马车驶远,他才整理衣袖,起身大步离开。
*
夜色浓稠,内室未点灯,沈恕隐在黑暗中,听着来人禀告。
拂尘的声音在暗处响起,事无巨细地禀报着夫人今日的行踪。
当复述到林知微那句“我与夫君的闺阁之趣与你何干”时,黑暗中,沈恕的指尖在锦被上极轻地敲击了一下,似是无声的赞许。
然而,随着拂尘毫无情绪地报出宋凌昀那些恶毒言语,以及他如何对林知微步步紧逼,甚至动手动脚……
沈恕手背青筋凸起,发出一阵低咳嗽。
他攥紧拳抵在唇边,整个肩背都在轻颤。待咳嗽稍歇,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那枚常年佩戴的玉扳指,竟生出道清晰的裂痕。
室内陷入死寂,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拂尘的声音顿住,屏息垂首。
“说下去。”
良久,沈恕才开口。
拂尘这才继续,直至说完林知微最后的反击与离去。
“宋凌昀倒是越发荒唐了。”沈恕锦被下的指节蜷起,淡淡道:“把上半年永宁伯在漕运上挪用公款的账册,匿名送到御史台。”
“是”
“吕相近来身体愈发差了。找个由头,让吕公弼知晓,他未来女婿的这番‘深情告白’,已在有心人案头。”
“是”
“还有,”沈恕的声音骤然降至冰点,“今日跟着夫人的暗卫,护主不力,全部去刑堂领十鞭,让他们记住,夫人的安危,重过他们的性命。”
“是!”拂尘心头一凛,深知这已是最轻的惩罚。
另一边,林知微的马车刚驶进通济坊。
她带着一身酒气归来,挥退下人,关上门,背脊刚抵上门板,强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她仰起头,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方才在宋凌昀面前竖起的全部尖刺,在此刻悄然软化、剥落,她先是沐浴修整一番,方静悄悄回到内室。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带来了外间一丝凉气,还有她身上沐浴后,混杂着温暖湿意的凛冽酒香。
内室无光,月光透过窗棂洒落星星点点,落在一角的箱笼上。
极轻的“咔哒”一声,盖子被打开,露出内里,一个小小的包袱,一封家书,还有一个灰扑扑的泡菜坛子。
林知微掀开坛盖,伸手在里面陆陆续续掏出六个五十两的银铤,酒劲让她反应作慢了半拍,一二三四……来回数了三遍,才确定数量没错,笑眯眯松了口气。
她接着摸出腰间的荷包,把里面一把小银铤 “当啷” 全都丢进坛里,铜钱也簌簌滚入,落在坛底发出细碎的响。
这是全然忘了房内还有一人。
沈恕透过屏风缝隙,看着他的夫人醉醺醺地数着她的“泡菜坛子”。他眼底刚泛起一丝纵容与暖意,却见她从坛底又摸出一物,借着微光,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
那珍而重之的模样,居然比对待银钱更加上心。
月光勾勒出那物件的四方轮廓,沈恕凝视着,目光倏地沉静下来。
“回来了。”他出声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