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巷早市与沉岁(上)
    角门停着辆乌木马车,两侧镶着黄铜鹿首,车门悬挂的墨色锦帘上,穿云纹若隐若现。

    林知微踩着脚凳上了马车,车厢里铺着羊毛软垫,角角落里的赤铜暖炉散发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马蹄在宽阔的青石板路上踏出嘚嘚的脆响,马车缓缓驶出通济坊,朝着城西旧巷而去。她此行既是取酒,也是回娘家探望父兄。

    秋穗掀起车帘一角,小声道:“娘子您看,那是礼部侍郎家。采月说往年这时候,府门口早挂上大红灯笼、摆好腊梅了。今年却只悬两盏素色纱灯,连惯常系的红绸也不见了,好生冷清。”

    何止侍郎家,这一路行来,家家门前皆是这般清冷模样。与其说是未到祭灶,不如说是战时不敢张扬。

    马车驶入景明坊的旧巷,道路变得颠簸,路面也变的狭窄不少。

    吆喝声、叫卖声混作一团,由远及近,越发清晰。

    两侧土坯墙的铺面已卸下门板,支起幌子。

    油饼摊前滋滋作响,香气四溢,赶路的货郎攥着铜板喊:“要两个,多刷酱!”挑菜担的货郎脊背微弯,边走边吆喝:“新鲜芥菜、萝卜,三文一把!”菜上的霜花随担子晃动,簌簌往下掉。转角羊肉汤店最为热闹,掌柜抡着长勺中气十足:“热羊汤嘞!十五文一碗,加杂碎多算五文!”几个穿短棉袄的汉子捧着粗瓷碗,有的蹲在墙根,有的就着胡饼,吃得额头冒汗,连声道“够味”。

    马车经过,行人纷纷避让,又忍不住偷偷张望。

    秋穗忙将帘子放下,隔绝外头的喧嚣与视线。

    她拉了拉林知微的衣袖:“娘子,同样是平头百姓,怎的咱家的馎饦摊就总是七灾八难的,不是被抢了铜板,便是炭里被了注水……害的您只好放弃去宋记帮工,可这些人,为何能安安稳稳做生意?”

    林知微摇摇头,刚想解释,目光瞥见巷底老榆树下那熟悉的食摊,眼眶蓦地红了。

    粗木架上的黑铁锅里,馎饦在汤中翻滚,白汽袅袅。

    一个身影正背对街道忙碌,他身形魁梧,左腿微僵,站立时重心偏右,行动间带着军人的利落,却难掩伤残带来的不便。

    正是父亲林文安。

    林文安裹着旧戎服,给面前老头盛完汤,扫了眼对方破棉袄上的歪补丁,又给添了两大勺肉燥:“张老爹,多给你加点肉,十文钱一碗,管饱!”

    “多谢林指挥,”老头笑眯了眼,四下瞅瞅,压低声音,“听说北边要加岁供。最近粟米肉价涨了两成,大家心里都七上八下的,您也记得趁早备些粮。”

    林文安手下不停,往锅里续了勺清水,才淡淡道:“谢张老爹惦记,粮是得慢慢攒着备点,但也犯不上慌。咱们小老百姓,撑不起天也扛不住事,先把眼前这碗热汤喝舒坦了,日子总能往下过。”

    马车在稍远处停下,林知微带着秋穗和松泉步行过去,脚步发沉。

    “阿爹!”她声音哽咽。

    林文安闻声回头,手边还捏着给货郎找零的铜板。

    硬朗的脸上先是愕然,随即慌了神。他趔趄两步,手忙脚乱地把铜板塞给货郎,连声道 “慢走”,又低头抓起抹布,反复擦着本就干净的案板。

    他背对着女儿,声音发紧:“微儿,你、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还没用朝食吧?爹给你下碗馎饦,多加肉燥!”

    “我不吃!”

    林知微声音发颤,伸手去扶他的胳膊,指尖触到旧戎服下的嶙峋骨骼,心头酸涩更甚。

    “您这腿前些日子还疼得下不了床,怎么敢出来吹风?阿哥还说家里一切都好,你们合起伙来骗我是吗?”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带着紧张:“有没有人来闹事?您跟我说,我……”

    “没有!没人闹!”林文安猛地打断她,见女儿眼中蓄满泪水,忙伸手想为她擦拭,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那双手骨节粗大,红肿不堪,手背还裂开几道血口子。

    他下意识背到身后,在旧戎服上反复摩挲:“街坊都知道你嫁去侯府,没人敢来寻事。爹……就是闲不住。”

    余光扫过女儿身上绣着暗纹的锦服,他悄悄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自己的寒酸蹭到她。

    “你是不是觉得,爹给你丢人了?”

    “爹!”

    眼泪夺眶而出,林知微上前一步,拉住他布满老茧的手:“我是心疼您!您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您要卖早食,起码事先与我知会一声,我好让人来搭把手。”

    林文安僵了僵,反握住女儿的手:“傻丫头,爹还没老到要靠人伺候。你别总为家里分心。”

    眼看父女二人情绪激动,秋穗忙笑着上前打圆场:“老爷,您这馎饦手艺可是夫人生前最爱吃的,我们娘子在府里时也常念叨这一口呢!今儿说什么也得尝尝。”她边说边搬来小杌子,用帕子拂了拂,“娘子,您坐下慢慢说,老爷见了您,心里不知多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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