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身下凳,踱步至床边,就着清亮的月光,替这睡相极差的剑修掖了掖被子。
闭着眼的剑修皱起眉,一手拉住了他的手:“别走...别走...我只有一个人了...我还能去哪里?求你!”
沈厝的手被牢牢攒住。
他本想挣开,但独在异乡为异客,在剑修的一声声呼喊中,软了态度,想念起自己的父母:
自他死了以后,家里还好吗?
他不敢想这个问题,他怕面对父母苍老的脸,也怕面对妹妹悲痛的样子。
沈厝一直是有自知之明的,他社恐,活着怕是也在拖累家人,死了怕是也在拖累家人。
好像,一直是按部就班的活着,在父母要求下读完研究生,在父母要求下考公,工作...
唯一大着胆子任性的这一次也就是下洪水救了孩子,一命换了一命。
他突然好想回家,弥补遗憾,想好好道声再见。
鼻腔酸涩,他屈腿坐在床沿,悄悄把脸埋在腿间,轻轻啜泣。
熟睡的剑修翻了个身,放开了沈厝的手,两臂一揽,长腿一搭,被子便又翻腾到了沈厝身后。
哭累了的沈厝靠着那床被踢来踢去的被子,神色寂寥。
日后还有硬仗要打,这样一直哭哪能行,至少要化被动为主动,发挥他本人的主观能动性。
到时候面对更困难的执法条件,这样哭下去,也毫无作用。
手下捏紧拳头,他叩叩齿,咬咬牙。
“吼——嗷——”“呜呜嗷嗷嗷嗷呜——”“叽叽——嗷嗷——”
大地一片震颤,晃得桌上的瓷壶砰砰响。
沈厝抬起头,想也没想地就把被子盖到那剑修身上,翻身出门。
“咔哒——”
沈厝关上门,皱着眉看向外界这异象。
踱心山妖兽照理来说不爱闹事,为何今夜妖兽兽潮暴动?
“你终于出来了。”
柳尧飘在空中,毫无生气,她单薄修长的身影背过他,但头却扭了个过半,正脸直对着他,一双黑色的瞳孔大而无神:“那位说你很有资质,今日我便是来引你入门的。”
“沈某不知柳峰主何意?”沈厝紧紧靠着身后的门,手下石子翻飞。
女修苍白干燥的唇张开,露出一嘴尖锐的,锋利的血齿:“别多问,你伤了安郎,如果不是那位大人叫我将你接引,我今晚便要取你性命。”
“如若沈某不答应呢?”沈厝捏紧了拳,深吸一口气,做足了战斗准备。
“那便去死吧!!!”柳尧将阵石丢向沈厝,身形变化巨大,使出一招法天象地。
沈厝皱着眉,正要祭出一招虚实换形,身后的门开了。
“吱——”
两人断了手下的动作,沈厝挪了一步,挥手成防阵,接下那攻击,循声向房内方向偏过头。
门内的瞎眼沐曦阳摸索着出来,险些一个踉跄扑在地上,被沈厝一把抓住后,他扶了扶头上那黑色的布带,慢慢的,轻轻的说:“沈仙君,大晚上的,因何不休息?”
“无妨,你自去睡。”
沈厝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瞎了眼的剑修往里推。
“仙君声音都变了调,怕是遇上难事了吧。沐某能用神识感觉到,别怕,沐某替你解决了它。”
沐曦阳将人圈进怀里,挡住了沈厝的视线,手下召出太元剑。
“铮——”
太元剑起,剑风划过之地一片崩塌,剑尖轻轻地削去了那女修柳尧的头。
沈厝从沐曦阳怀中挤出来时,柳尧的尸身已经跌落在地,散为一摊污血后随风飘去。
一霎间,天地清净。
兽潮因这骇人的灵剑威压,安安静静地在林中蛰伏,崩碎的岩石林木垮塌一片,踱心山被削去了一个角,边角巨块落在崖底发出砰咚一声闷响,带起崖底飞鸟惊散。
他凭感觉就知道那一击有多恐怖,看似轻飘飘的一剑,实际能削平了这踱心山。
剑修应只是临下手时精准地收了力,才诛了柳尧一人,没有波及到他。
“砰咚——砰咚——砰咚——”
沈厝听见他血脉因惊骇而放大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摇,声不成声:
“你是...何人?”
“沐曦阳,一介散修,沈仙君不必怕我。”
沐曦阳将沈厝放开,沈厝脱力靠在他身上,惊惧的呼吸,又硬撑着软绵绵的跌坐在门槛上,垂下那双冷冷清清的眸子。
沈厝怔愣了好一会儿,才能接受一剑劈山这个真实存在的事实。
他定定凝视着化为飞灰的女修尸身,心绪杂多混乱。
柳尧,就这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