蔼然可亲。哪里像个贼。
棉娘贴着墙,暗叹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此子一路走,一路偷,几处都遭了殃。
“她只叫跟梢,我就不多事。”棉娘猜测身份,“应当不是情郎吧,否则能把伏芥醋活。”
这“人”虽不是什么情郎,却算龙湫的半个竹马,亦是黑须郎心中疙瘩——他那离家出走的好侄孙儿。
“你说看见尔俊了?!”黑须郎撂下篦子,咩一声立起来,“这小羔子在哪儿?他怎么样?”
“就在城里,我看好得很,”龙湫斟酌“偷”字儿不妥,太伤情分,便改口:
“还知道抢药吃呢!”
黑须郎心急如焚:“害了病还不回家,书都念到狗肚子里了。哎,犬老弟别急眼,我不是说你……丫头,带路!”
老羊驮起人往山下冲,被龙湫把住两角:“爷爷,还是变一下吧。”
“也罢。”只听他念声咒,两蹄拢头向后一捋,即变作一位宽袍广袖,沈腰潘鬓的美髯公。
“尔俊在城里也妆成人的模样吗?”
“嗯,但风姿不及你。”龙湫深谙尊老之道,对杨尔俊则没有半分爱幼之心,“穿得很体面,那身衣裳迎光一照,还有暗纹浮动呢。”
“他倒逍遥!”黑须郎听个透心凉,絮絮叨叨,“一走半年多,连句话也没留,蹄子硬了……”
此话戳了龙湫的心,她一面自省,一面去听始末缘由:
原来这羔子今年情窦渐开,恋上一位女子,不禁动了思凡之心,整日便在黑须郎跟前称赏不已,又赞那女子如何心慈好善,外柔内刚,又赞她家人如何通情达理,敬上爱下。
总之一桩天造地设的好姻缘,就是人家丈夫兴许不同意。
黑须郎也坚决不允。
且不论人妖殊途,那女子又没和离,纵然一时有情,无非是雨迹云踪,露水姻缘,以后——
“你们没有以后!”
杨尔俊正满心巴望长相厮守,哪能听得了这个?便在某个雨夜收拾细软,挥泪奔赴他的心上人去了。
龙湫不置可否,入北城门,领着直奔客栈找记号。棉娘行事别出心裁,专往沿街窗户上贴红纸片,样式是双蝶纹。
老少两个循号一路向南,那黑须郎避着人,唏嘘不已:“越往南,地价越贱。这孩子离家也不多带些盘缠,在吃住上省,叫人看轻了,怎么肯跟他好?”
龙湫安抚道:“小俊好歹模样标致。”
“又不能当饭吃。”黑须郎抚须沉吟,“往后你有心仪的小郎君,切记别只图相貌,人品、家世、本领,缺一不可。带回来,爷爷给你相看。”
见龙湫敷衍点头,黑须郎敲扇叮嘱:“别当耳旁风,多少人折在一张脸上。但话说回来,有我和你师父的容貌作范,你必定深知‘宁缺毋滥’的道理……小湫啊,咱都出城几里地了,不是跟丢了吧?”
城外屋舍稀落,记号散失了。
“没有。”龙湫遥指十步外的半枚鞋印,“棉娘轻功飘摇,一丈多才点一次地,很好认。你再看旁边这一串,可不就是小俊的蹄印?”
寒风如刀,龙湫蹲身扣足,蹬力跃起,一步快似一步,须臾覆上最后的足迹。
极目四望,漠漠黄土。足迹忽然断在此处,人被大地吞了吗?
前头就是曲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