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鸡
    龙湫向墙根抓了把雪,并掌搓了搓,望天问道:

    “你看,晨炊冒的烟,像不像——”

    “香。”

    “我是说这会儿的鄯州城,”龙湫发笑,“就像揭了盖的蒸笼,咱们人是笼里的馒头、卷子、包子。”

    “口子,”棉娘拉过她的手,“还渗血呢。”

    “不碍事。里头忙得脚不沾地,我这点小伤,别麻烦人家了。”

    昨夜救出来的一家五口,要数当爹的伤势最重,饶是章鲤阖家熬了整夜,所褪皮毛也还不过半。

    龙湫不忍卒睹,又帮不了忙,只得拉着棉娘上街买早饭。

    月白风清,天将欲明。

    这会儿面食是新火蒸的,粉汤是新水煨的,街头巷尾腾一股鲜甜热香。棉娘闻了舒心,吐尽浊气,信口吟道:

    “夕露沾…啊不,晓露沾我衣,一声莺,一声鸡。”

    龙湫专拣那顶饱可口的饭食,装了整整四大盒,都挂在自己胳膊上,顺口回:“改成‘纸衣’更恰当。诶,说到这个,寿姑她——”

    因顿了顿,附耳低声问:“好像知道你是纸人?”

    “知道就知道吧。”棉娘数手指,“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寸心知…你师父多半也有数。还有那头大黑羊,如果不傻,该猜着了吧。”

    那不一定。

    “唉,封口费要给不起了。”

    “还有封口费?”龙湫问,“对了,错拘引到底是什么东西?尤二又为何害你?”

    棉娘余怒未息,恨声道:“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都怪我总不在城里,给尤二开了方便之门。”说毕从袖中掏出几张破烂粗纸,“你瞧。”

    龙湫偏头去看,直觉眼熟:“这不是你店里卖的表纸吗?”

    头一张写有“酆都天子发给路引”字样,下盖三枚大印,正是道家凭证;后一张上书“南海普陀山路引”,下具地藏菩萨相,却是佛门证盟。

    另有几张黄纸,其上小字密密麻麻,应是民间送钱表文。

    再细看时,却吓了一跳:“这上怎么写着你的姓名和八字?”龙湫难以置信,“棉娘,你要给自己备丧啊!”

    棉娘连呸三声,将各色纸张轻轻一掸,就见其上,地藏菩萨低眉,酆都大帝垂眼。

    “诶?”龙湫甩甩头,“画儿还能眨眼!”

    “是障眼法。暗室亏心,难逃神目如电,所以先下手为强。尤二这招,行话叫作‘瞽术’,也叫‘一抹黑’,专用来蒙蔽天地神明的耳目。”

    龙湫嗤笑:“神戳戳的,不就是做贼心虚,掩耳盗铃么?”

    棉娘点头称是:“然后教唆田老汉将路引纸藏到我铺子里,沾我的气,最后乘时烧了,一了百了。”

    “乘时?”

    “嗯,乘我撒手人寰再烧。”

    “你铺里不是镇着一对门神,不管用?”

    “他俩原是防贼的,谁想有人反往里放东西呢。”

    “那这尤二就敢保不死在你前头?”龙湫读出卒年那行小字,“端佑十八年正月十五,难为他了,怎么推出来的?”

    棉娘心中微动,笑了一笑:“我也想知道,后年元宵节,我还活不活了。”

    路引本是出入乡里的通行证明,本朝律法规定,外出百里不给引者,要按私渡处治。

    今年为了外出游历,伏芥也去衙里办了两张。龙湫向来无需操心这些,没想到死人也要用,因问:“这个与活人用的有什么分别?”

    “差不离,一般的也注明姓名籍贯,只多出卒年,疏文和神像。亡魂拿给守关小鬼验过,就能过关报到了。”

    “鬼门关?”

    “是。”

    “那完了,我师父要给卡在关口进不去了!”龙湫慌得原地打转,“我现给他烧一张?”

    “等你呢,早都办妥了。”棉娘拽住她,又道,“我想他生前良善,不管有没有路引,都不会被为难的。”

    “善恶由谁来评?”龙湫生疑,“倘若像我师父那样,平生断恶修善,倒也没话说。但若弃恶从善呢?”

    棉娘掩口悄声道:“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他老人家日断阳,夜断阴,是非功过,由他褒贬。”

    龙湫心道包龙图不舍昼夜,难道就没有打盹儿的时候?

    “那他要是出了岔子——”

    “嘘!”棉娘连忙止住话头,“可不许胡说。阴曹地府,十殿分治,各司其职,一丝不差。”

    “既然阴司办事无隙可乘,”龙湫纳闷儿,“那错拘引还有什么用?”

    棉娘冷笑道:“尤二在疏文中暗添密语,供述生平罪愆,好比一张招供状,却在落款署上老娘的名姓,再辅以瞽术,蒙蔽各路阎王的法眼。等我死后拿着它过关,就如同扛了块犯由牌,连审也不必审了,直接发往地狱受刑,替他背黑锅。”

    龙湫思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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