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子英惊魂未定,腆着个大肥肚子,打眼瞧还真像只葫芦了。他精得冒油,见老三已被打昏,老二不会拳棒,牙婆又不中用,自己无力抵抗,遂沉住气道:
“我看二位不是官差,在哪一行做事?尤家若有得罪之处,望乞高抬贵手,万事好商量。”
龙湫不屑理会,倒是棉娘思量片刻,自报家门:“城东,扎彩匠。”
油葫芦闻言,心下稍宽,料想不是戗行寻仇,可使银子斡旋,便对老二递眼色。他只直勾勾的望空失神。
看官们,你道尤二因何痴望?原来窑里忽然现出一位头长犄角,手持铁索的怪人,正笑吟吟地冲他招手咧!
旁人看不见,那尤子明身已酥了,口里不觉道:“阁下、阁下就是东市开寿材铺的?小人前番给你下了错拘引……”
“你说什么?!”
听了这话,棉娘脸色大变,一把揪住他衣领,左右开弓打了一串嘴巴子:“狗东西,敢摆布我?几时下的,说!”
“九月十、十……”
他被勒得说不出话,棉娘略松手,又厉声道:“别装死!九月十几?”
说完猛省:“难道是九月十五?那日田有良在我铺里买东西,多结了钱,是你教唆的!你想把账扣在我头上!好,好,我现在就扒你的皮,看你腔子里填的是狼心还是狗肺!畜牲,比我还不像人…”
棉娘怒火愈盛,龙湫猜症结出在“错拘引”三字上,刚欲询问,看尤子明面色灰了。
“你先缓缓,他要憋死了。”
棉娘十指化成纸刃,正在尤子明脸上胡抓乱挠,弄得满手血淋淋的,闻声大骂:“憋死他怎的,该!”
话说半截,就见尤子明腰腹好似被什么缠着,越缠得细。他身躯发福,一呼一吸间,竟被生生缠出个杨柳腰,直缠得气喘声嘶,奄奄待毙。
“老二!老二!”毛刁嘴见状,再顾不上怕,手脚并用爬去解衣裳,哪知外袍下无端罩了千百件里衣,如何扒得完?
不过转眼,腰已缠成碗口粗细,尤子明口中流出漆黑一截肠子,当下死去鬼门关报到。
“啊!”
再不等毛刁嘴缩手,尸身腰间游出一张枯“树皮”,倏而蛇行至她右臂!
“什么东西——”
“树皮”蜿蜒而上,一路刮出窸窸窣窣的响动,直至缚住脖颈。
毛刁嘴张口结舌,余光瞥见腮帮正被两条枯枝托着,那枝上又生出蜷曲活络的“芽”,仿佛蛛腿,蠕蠕爬进她的嘴。
“我要你的舌头。”
龙湫认出这道不辨男女的声音,也认出这“树皮”正是被剔净了骨肉的人皮。此时即如一只口袋,收走了牙婆性命。
“要不是你们,昨日我就让这一窝见阎王了。”
油葫芦肚里传来寿姑不咸不淡的话,“杀人偿命,两位别再多管闲事。劳驾,去窑炉子里帮着掏掏我的骸骨。”
龙湫听得难堪,便拿银钩往炉膛里敲敲捣捣,少刻带出一堆零碎骨渣。
人皮从牙婆颈上解下,游来嗅了嗅,挪出两块:
“只剩这些是我兄妹的。”
“寿姑,”棉娘于心不忍,定了定神,问:“你兄长可是个身量不高的哑巴?”
“他不是哑巴!”
厉鬼翻搅五脏,疼得油葫芦只求速死。寿姑哪能让他遂心?将其钉在地上,折断四肢,又嫌他嚎啕不休,一把掐了喉管。
“你也配喊娘?我还当你不是爹生娘养,是块猪狗不食的滚刀肉!”
寿姑字字泣血:“你们残害我阿兄时,为了多榨几两油膏,没日没夜逼他进食。姓毛的说舌头碍事,不如割了强灌!”
“可怜他肚子胀得那么大,还不停磕头,求你们饶我一命,临了撑得肠穿肚烂。你那把兄弟还嫌不足,竟又威逼他的魂魄偷盗。”
棉娘方知那日召来的魂魄不是天残,西南方也不是指黄泉路,而是柴郎巷。
他不愿听《开路经》,更绝非好赌,只因妹子尚在虎穴,他怎肯只身上路?
厉鬼长啸:“稍有不从,便用种种毒刑凌虐!阿兄为了保我,做了鬼还要忍,可你们却诓骗他,依旧将我杀死。”
“你还求饶?也不想想,我放过你们哪一个。”
话犹未了,但见油葫芦身子凌空吊起,又重重坠地。寿姑按着他对窑炉磕头,不过数下,已成了只血葫芦,额上隐约见骨。
角落还有四位被拐的妇孺,龙湫寻思情景骇人,因问:“能动吗,我送你们出去?”
为首的推出身后三个女孩子:“劳烦先带她们走。”
“你不一起?”
“亲手报了仇,再走不迟。”
龙湫便先带三人离了牢坑。
这厢棉娘闭眼掐算几番,忽道:“寿姑!你兄长的魂魄